庭撒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他兴致缺缺地扫过大军,从后撤的兵潮中抽身出来。
“知道佩列费斯会怎么说我们吗,黛尔。”他说,“粉碎易区的禁战令、与佩列费斯各域宣战,却只能惨胜一个小小商会。这样愚蠢狂妄的地域,就该联合反抗,再将它的版图瓜分。”
“你要出箭?”塞梅尔黛尔一看庭撒动作,立刻急了,“圣赦日未到,势瓮还没有认主,你不能出箭!”
“孤是天国唯一的国主,势瓮于我早如囊中之物,还没什么是我不能做的!”庭撒怒道,“禁战令不过是给废物看的摆设,只要展现出力量,就足够让所有人闭嘴!我要的不是惨胜,我要天国赢得势不可挡!”
“十万大军悄无声息入境、百万米数外箭潮如臂使指,你我二人还未出手,整个易区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就算有谁活着,你把他带到面前,也无人敢说天国一个不好,已经足够了!”
“当然不够!黛尔,你还不明白吗,在黄金乡求学那年我便知道,弱者即便憎恨也不得不低头赞叹!即便那些人忮忌你待我不同,他们也忌惮我的身份,只能对我笑脸相迎!其实那些人统统怀恨在心,恨不得将孤千刀万剐!但你我订婚,我被封为太子后,再看那些人呢!早已连夜滚出了安恩城!连在孤面前露上一面都不敢!”
他的手纹不知什么时候发出太阳一样的爆明。
塞梅尔黛尔阻拦不及,对着庭撒的背影大声制止,但庭撒已经下定决心,撤退的大军被他逼停在原地,就连塞梅尔黛尔也被控制在原地。
遥远的西方,忽然升起一束夺目的冲天金光!
势瓮大放异彩,漫天金辉涌入其中。倒塌的赫迷上方,庭撒迎风傲立,修长挺拔的身影宛如天神降临,渊渟岳峙。一把巨弓横亘在空,跨越了瞬冥悟地,一路向南穿过库涅、托拉斯、提尔克拉的天易边境,最后直抵舞域边缘。
积聚了所有力量的神羽箭缓缓凝聚,金光盖过了蓝色的天空,销毁了洁白的云彩。那只神羽箭过于宏伟,几乎天从中间裂开没有区别。它的存在令白昼黯淡,即便距离天国最远的东部时区都能看到那道不容忽视的光芒!
“明白吗,黛尔,孤从不需要愚民的歌功颂德!评价本身就是亵渎,真正的神名因讳而尊!唯有绝口不提的恐惧才是霸权的尽头!所以这一箭——”
庭撒深吸一口气,向面具和墨提斯芙·壬怒声而呼。
“孤要汝等天诛地灭!”
顷刻间,利剑穿空!金光如火种熊熊燃烧,一缩再缩化作一颗璀璨的流星砸向易区!它无比高调张扬,速度极快,威势极猛!易区通往儒略的大道上,老少女男闻声抬头。属于赫迷的橙光已然暗淡,会所几乎塌到了看不见的地方,高处的天国士兵皆束手而立,纷纷仰头,虔诚笃信地迎接这一箭到来!
压抑的绝望再次冒头。
庭撒的赐福远超人们的想象。从那神灵法相般的巨大箭影,到肉眼难辨的凝练杀气,人类是没有这样能力的!千年来的历史里也没有见过这种神迹!
有人甩下行囊长嗟短叹,有人悲从中来驻足不前……皇女还想开导,可这一次无论如何也没有用,她能保证人们一时平安,却无法让他们相信未来。
力量偏偏聚集在最残暴的人手中,乱世伊始,初见端倪,人们的希望全都被这一箭粉碎了。
泪水是流不尽的,比起鲜血,只是流泪已经是这世道最微不足道的压迫。人们捶胸顿足,一个海族忽然冲向某个柔弱可欺的同行者,无所顾忌地对其拳打脚踢起来。皇女尝试拉架,但无济于事。她才拉开那人,一松手又被他冲回去。末时带着执勤员上去一顿教训,但那人还是不依不饶,趁着众人不备,逮着某个执勤员狠狠一咬,竟然拽下一块肉!
为了避免混乱扩散,皇女连忙一拳把人砸晕在地上,从林间找了些树枝把人捆起来。眼看好事之徒蠢蠢欲动,她连连对众人怒喝,直言再有犯者,自己便折断暴徒的手脚。昔年暴君的气场全开,有心之人见她虎视眈眈扫视,立即意识到她不是在玩笑,又迅速龟缩起来,躲在角落里跟着其他人一样哭爹喊娘。
执勤员尚在哀嚎,皇女压制下这边的混乱,又赶忙过去慰问。
被咬掉的肉还有半截挂在执勤员臂上,一地粉红血流不止。皇女有心帮助,但她以往从没受过伤,对伤口的处理一窍不通,最后还是身侧一个天国佣兵过来简单处理了下。看着好人如此受苦,即便是那个天使族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她远远和皇女对视一眼,亦看到首时末时两人眸色灰暗,几人皆是无言。
头顶金光还在不断靠近,天国士兵低吟庭撒威名,阵阵闷声如洪雷作响,即便远望也能看出他们战意高昂。皇女抬着头,长叹不已:“面具啊,再不做点什么的话,就真的要让天——”
“吼!!!!!”
她心声未尽,一声龙啸响彻大陆。
巨兽遮天蔽日的双翼从地底升起,易区的天空骤暗,空气如被磨碎的琥珀般沉闷震响,那是龙翼拍打的声音!
天命之人风铃,横空出世!
皇女捂着耳朵,常年习武让她的听觉放大了无数倍,这一声巨吼简直跟在她耳边嚷嚷出来的似的。但高调的效果是喜人的,有人认出了这个声音,惊喜地起身揉着眼睛惊呼。他们满脸的泪水鼻涕横飞,像枯草遇到了火星重新燃烧起生命之火。
“天命之人……是天命之人!我听过这个声音!”那个为执勤员处理伤口的天国人激动大喊,“半个月前天命之人就是这样压制暗域秘境的!我们有救了!佩列费斯有救了!”
“我也!我也听过!就是这样!这就是天命之人!天命之人来救世了!”
其余人愣愣看着这些人跟傻子似的破涕为笑,渐渐也止住了哭声。
“皇女阁下,这是你们的手笔吗……扼杀出手了?扼杀来救我们了?”
“那真天命之人吗,皇女阁下,你们一定有制止天国的办法吧?庭撒根本赢不了三公主的对吧!”
……这个还真不好说。
小铃儿到现在都打不过她呢。
不等皇女接茬,一个身上带着赐福学会标志的海族立刻说:“当然,按我们学会的说法,古暗域赐福一纯净度能抵天国两个!据说天命之人很接近满赐福了,区区天国,肯定不足为惧!”
“那太好了!我们就等着看庭撒掉下来吧!只要庭撒死了,我们就安全了!”
“也说不定是被那条巨龙一口吞了,这种事情对天命之人来说肯定是小菜一碟。”
眼看众人越说越邪乎,皇女摸摸鼻子:“大陆赐福流逝是事实,但天国人多势众,扼杀还要照看诸位,实在是分身乏术。各域同袍,请立刻起身,先随我一同前往安全的地方。”
那个最先开口的天使族一拍脑门,大嗓门道:“没错,皇女阁下说得对!同袍们,快起来跟着皇女阁下离开吧!大家伙同生共死一场,也该看清扼杀的能力了。眼下除了扼杀还有谁真心为我等谋划,除了跟随扼杀我们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不要拖这些大人的后腿了,我们尽管服从扼杀的安排好了!”
皇女沉默了。
首时瞪大双眼,身后一众魅族也倒吸冷气,面露震惊。
他们隐约察觉到此人话中的深意,却不敢细想。但一个声音出现,更多沉默已久的声音就接连附和起来。只有真正被故乡抛弃的人才能理解那人猝不及防的请求,这话已经在他们心中藏了许久,只是需要这样的一个引子。
“是啊,扼杀救了我们,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皇女大人的话?皇女大人,如若扼杀不弃,我愿追随扼杀,不问前路!”
皇女怔怔:“可是……”
“相信她的诚意吧,大人。”一个银发天使族说,“我们的地域背弃我们,那我们也不会再为它付出分毫。如果您同意,那也加我一个吧。”
“还有我!天杀的卡实杜瓦达斯洛德!隧域域主从来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老娘还不当这隧域人呢!”
“唯阁下允可,某愿以永昼海起誓,从此只为扼杀肝脑涂地。”赐福学会的海族说。
皇女局促不安地看向首时,却见对方和自己一样两眼懵懂。
除了千年前莽荒时代,佩列费斯从来没有异族到其他地域的先例,这些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求您别拒绝我们,皇女大人。”年迈的白发海族说,“就请您允许我们报答您,还有面具大人的恩情吧……”
“是啊,皇女阁下,只要您一声同意,我立刻带着自己的所有身家改籍扼杀!虽然比不上代表小姐吧,但也是易区响当当的会所呢!”
皇女瞥了眼最先开口的天使族,那人戴着黑手套的手暗暗向皇女比了一个拇指。
「差不多行了,我可不想在这听一帮傻子不分场合地表忠心。」
皇女自动忽略了碎片不够绅士的语言:“我明白了。扼杀承蒙各位不弃,我会向面具请示这件事的。”
既然碎片觉得没问题,那她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现在,还请诸位随我先往情域避难。”皇女朝首时点点头,“首时阁下,麻烦您了。”
“是我们要感谢扼杀。”首时指向天空,“走吧,别白费了面具女士一片好意。”
人群再度沸腾:“愿追随扼杀!天涯海角,在所不辞!”
他们欢天喜地继续向着情域进发,一边走一边喊着激昂热烈的号子:“扼杀扼杀、无恶不杀!无光无色、无恶不杀!”
问题暂时解决,皇女非但没有放松,反而一脸忧色。
……每次出场都这么张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多大把握。
不是皇女不想相信痴心的指挥,但风铃法杖受损后,连最基础的火球都召唤不稳定,根本就不是庭撒的对手。
她想不明白,难道痴心真要风铃和庭撒打吗?
……
炽热的龙息瞬间摧毁一个大阵,空气中的水汽被瞬间蒸发,大片令人窒息的蒸汽弥漫开,阵阵黑影从中快速掠过。塞梅尔黛尔无暇深思那些黑影究竟是什么东西,此刻已经是十万火急!
“所有人速去援助斯塔尼,将他带到我面前来!”
手纹联系不上负责保护斯塔尼的近卫;周围大雾弥漫,其他士兵也无法确定斯塔尼的位置;庭撒的赐福被那一箭占去,更不可能回援。塞梅尔黛尔急火攻心,不顾身旁亲卫的阻拦便要亲自上阵。
“殿下,这雾太大了。天命之人不知藏在何处,当务之急是保护您的安全啊!”近卫叫道。
“不要管我!”塞梅尔黛尔厉呵,“必须分头行动,现在找到斯塔尼才是第一要务!”
她说着,独自冲向某个方向,将众人甩在身后。
他们不明白,斯塔尼此刻的重要性远胜于她。一旦斯塔尼消失,光幕就彻底无人限制。让扼杀重获这种助力,天国就真危险了!
好在除庭撒外,整个大军都是塞梅尔黛尔的眼睛,不多时,她的手纹亮起。
“找到了。”
士兵所指正是塞梅尔黛尔一直搜查的方向,她连忙将消息传遍大军,不作任何犹豫向着目的地冲去。
黑翼飞速拍打,云雾穿梭不断,眼看水雾渐渐散开,士兵身影愈发清晰,塞梅尔黛尔心中稍稍安定。
“救命、救命!”
凄惨的叫声从遥远的下方响起,塞梅尔黛尔愕在原地。
浓稠的白雾下,两个黑翼士兵断线的风筝般坠亡。一道橙色光芒闪过,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彻天际,大片天使族在塞梅尔黛尔眼前扑簌簌陨落,如同地狱般金血飘洒。士兵身上的黑影在蠕动,一个漆黑无面的怪物正在从中……爬出来。
属于怪物的咆哮在大雾中回荡,塞梅尔黛尔看见它的刹那,那怪物如同感知到了什么,也扭头看了过来。
下一秒,它猛冲向她,速度之快几乎令人眼花缭乱!
“来人!”
塞梅尔黛尔立刻亮起手纹,但士兵已经奉命分散,此刻她身边竟然一个士兵也没有。
必须张弓,即便坠落也要张弓……
怪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金血随它疾赴四处飞溅。它不断借助士兵身上的影子跳转,就像黑猫扑鸟一样,每一次扑击都能一击命中。塞梅尔黛尔喉头发紧,张开手。
“杀!”
黑翼顿时化作一把修长的神羽弓,塞梅尔黛尔立刻下坠。阳光打在金弓上,影子从头顶投在肩上。
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个无比错误的决定!
肩上的影子如有实质地鼓噪起来,沉甸甸的重量迅速压下来,两条腿从肩往下盘住她的身体,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阴阴探向脖子,血淋淋的匕首在它掌心。它俯下身,从粘稠的影子中伸出一颗头,靠近了她。
这一刻,塞梅尔黛尔彻底崩溃了。她听到人类的呼吸,像兀鹫一样在耳边不断盘旋着“自由”“自由”……
这不可名状的怪物竟然是个人!
塞梅尔黛尔张嘴欲喊,冰凉的感觉划过,匕首已经插进她的脖颈——
哗啦——
血像喷泉一样喷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