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元旦宋予圆印象深刻。

那天晚上很冷，他开着足足的暖气在房间里看电影，看得不大明白，目光却被每一帧猎奇的画面牢牢吸引，以至于过了很多年，电影封面那双洁白的翅膀经常在他的浅梦里翱翔。

零点一到，朋友圈跳出郝时节发的雪地照片，手掌印挨在一起，中间围成一颗心。

空旷纯白的屏幕宣告着两个人的浪漫，排斥着一个人的孤独。

从那时起，他注意到了跨年这个节日，他会在那天，不看朋友圈，早点睡觉，仿佛这样就不会被世界抛弃一样。

长大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而更具体的感受是，长大是一个不断失联的过程。

人与世界的第一个关联是脐带，往往也是最久、最牢靠的。

除此之外为了寻求存在，人们会建立更多新的联系，与爱人、与孩子、与宠物......

正是因为这些牵挂与联系，才得以持续走完一生。

失去是人生的必然，尚可习惯。

失联是失去的总和。

亲人、爱人、孩子、宠物全部离去，他还是年轻，就好像失灵的导航，方向感轰然崩塌。

幸运的人在世界种下千丝万缕的联系，到死都没有被失联困扰，然而不幸的人，失联的恐惧会将其早早淹没。

2017年的最后一天晚上，林涌喆拒绝掉新任系主任的宴请，将剩了一半的工作留给明天，提早下班回家了。

宋予圆提前好几天跟他约好，去市中心凑跨年的热闹。

出门前，三个人穿的都是新羽绒服，也是之前置办好的。

宋予圆去衣柜里取来三条围巾，分别是他的蓝色、林真的红色、林涌喆的灰色。

灰色的那款被林涌喆随意搭在肩膀上，他从宋予圆手里抽走蓝色，替他绕在脖子上，然后手压了压，露出鼻子。

林真的待遇就没这么好了，红色暴风雪给他整颗头裹成春晚小品演员儿，还是熟悉的手法，不美观，但是覆盖面大，保暖性彰显父爱。

宋予圆有顶奶糖色的毛线帽，戴上后又好看又暖和，林涌喆勾住他的后颈在嘴唇上吻了一下，开水的触感。

也许是那天足够冷，半路就飘起了雪，他们也没能把车开进中心广场的地下停车库，就在某一处冷清但收费昂贵的江边停车场停下了。

这是林涌喆的决定。

原因是看着远处攒动的人头和冷硬的警灯，林涌喆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外滩的重大伤亡事故。

热闹也没必要硬凑。

身旁年纪轻的那位眼尾耷拉下来，无聊地翻起手机。

林涌喆深知这是他的问题，他很容易联想到死亡，他不怕自己死掉，但怕有一天有人通知他，家里的谁死去了。

“小宋。”林涌喆捏他的耳朵。

宋予圆偏头看他，手机的光照得他眼袋有些薄薄的轮廓，哀怨无比。

指腹摩擦浑圆的耳垂：“明年你想做什么。”

“你是想问我大三下和大四的规划？”宋予圆替他说完整。

每次暧昧时林涌喆经常问的。

林涌喆看着他，不说话，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宋予圆想了想说：“不知道，我想和你跨年。”

林涌喆说：“马上这里能看到烟花，没必要人挤人蹲大屏幕，不安全。”

“桃木我没摘，不会见鬼。”宋予圆晃晃手腕。

“桃木也不是每次都有用。”

“那你让我戴。”

“你总是生病，不是感冒就是发烧。”

十一二月那会儿换季，宋予圆没几天舒服过，那也是因为体质原因，并不是鬼上身。

“涌喆哥，你是老师，也是党员。”宋予圆提醒他。

桃木桩是他母亲给的，能辟邪祈福，林涌喆觉得戴上没什么坏事，还是戴着好。

为了让宋予圆不要再想着去广场，林涌喆捧起淌在他胸前的围巾尾巴，扶着他的脸颊亲吻嘴唇。

围巾的目的是挡住后座的林真。

但是林真刚好把手机里的电影放完，抬头看见这一幕。

以前他也见过，但是他太矮，现在终于找到机会。

小手把围巾扯下来，脸部凑近加入这场亲嘴。

“草。”不属于情人的湿热柔软让宋予圆瞬间弹开，惊恐万分。

林涌喆把林真的脸推远：“动物城看完了吗？”

林真在两人之间转转眼睛，嘟嘟嘴：“我想让圆圆亲我。”

宋予圆起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示意两种不同的亲吻含义。

“这叫友好的亲吻，我只能亲你这个。”

“我要爸爸那个，那个叫什么。”

宋予圆顿了顿，他看林涌喆，暗示他：“是另一种友好。”

林涌喆亲亲他就给他哄好了，他乖乖坐在车里等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