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藏经阁像座被遗忘的城池。藏经阁分两层,木质书架高耸至顶,只有仰头才能看到顶。阳光透过窗棂被切分成格状,光里漂浮的细尘清晰可见。明明是炎炎夏日,进入里面却能感到一阵阴凉。
齐谙谙看着这一拍拍书架矗立在寂静的藏经阁,张大嘴巴:“…这么大?!”
“这要打扫多久啊…”
齐应尘把他们丢到这时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没皱下眉,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京城天气好不好:“藏经阁不扫干净,你们也不必去上课了。”
那是他们还松了口气,想着这不简简单单的事吗。如今真站在飘满灰尘的室内…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解九辰下意识退回一步,喃喃道。齐究和席休不知何时站在她的左右两边,架起她就往里走。
席休:“来不及了,认命吧。”
齐究还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
然而安慰没有任何作用,解九辰拎着帕子擦完一层书架后还是不免一阵力竭。她抖了抖满是灰尘的帕子,被呛到咳了两声。整个人都有些灰头土脸了。
她回头一看,剩下几人都还在兢兢业业,扫地的扫地,掸书的掸书,整理的整理,她想偷懒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怪不安心的。
解九辰绝望,怎么不要他们勤奋的时候这么努力!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继续捏着帕子认命的擦去了。
一天下来,他们几乎没怎么休息,打扫完了的区域堪堪才到一层的三分之一。
前两天他们还想着赶紧干完赶紧走。连续几天下来,连齐究都犯了懒,扫一阵停一阵的。
藏经阁里没什么消遣,能做的就只有看书。齐谙谙最开始还想找些话本来看看,可皇宫藏经阁里哪有这些市井流通的东西,她就只好退居求次,随手抽出本史册来看了。
原本只是想着打发时间,她却看上瘾了。藏经阁里暗,白日有些地方也要点灯,她就在灯前,就这那点光读。时不时还要和他们嚷嚷,原来前朝有这样有趣的事。
席休某日打扫时在角落发现一副落了灰的棋盘,他便拉着几人下棋。和齐谙谙解九辰下了好几盘都是他赢,或许给了他些自信,后面竟是要和齐究下。
齐究气定神闲,确认道:“你确定要和我下?”
席休:“来!”
连下五局,席休大败而归。第六局,他盯着桌上已成定局的局势,拎起扫把走向书架:“走了。”
解九辰一下没绷住,她冲席休的背影笑道:“喂,还回来吃饭吗!”
席休忍着耳朵上泛起的热意,咬牙切齿抽出一本棋谱。
等席休走了就没人肯和齐究下了,齐谙谙和解九辰各自跑远。齐究就自己从书架里找了几本自己想看的书,放在窗下,席地而坐。他不习惯烛火那么微弱的光线,一时两时还好,但他看起书来常忘了时间,容易眼睛疼。
齐究都开始躲懒了,解九辰自然也不肯乖乖打扫。她顺着一排排书架看过去,挑挑拣拣。
这本名字不好听,这本封面不好看,这本一看就很无聊。
纤细葱白的手指拂过一条条书脊,嫌弃这嫌弃那的。倏尔手指停在一册书前,抽出来看了看。
古朴的书上覆了一层灰,解九辰用衣袖轻轻擦拭,书上的字迹便清晰了。
《徐霞客游记》。
解九辰翻开书页,尘灰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也发黄发脆,边角卷起,似乎再一动就要散架。她小心翻过扉页,那儿不知是谁写了一行字——
“不避风雨,不惮虎狼,不计程期,不求伴侣。以性灵游,以躯命游。”
墨色褪淡,却依旧可以辨认。
那行字于她心间轻轻掠过,泛起一丝涟漪。
“以性灵游,以躯命游。”
她继续往下翻。书里写着巉峰流水,红粉绿骇。登黄山则“海天一色”,入天台则“瀑流川云”,游五台、恒山,字里行间皆是清风明月。解九辰仿佛跟着书中人跋涉过一重重山,一池池水。听着耳畔松风,雪涌云开。她似乎透过这些禅意来文字里窥探到她未曾见过的长川天星。
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她身上,从柔和的侧脸一点点挪动到书页边缘,直至最后一点光也从书上消失,解九辰看不清书上的字了,她才恍然回神。
此时阁内已经暗下来了,天边的橘红已慢慢褪成灰紫,书架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地上。解九辰放下书,揉了揉酸痛的肩颈,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便愣住了。
没有人。
现在她终于意识到那种一样是什么了。太安静了。除了窗外知了拉着调子有一搭每一搭的叫着之外,藏经阁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其他人更是影都没了。
解九辰绕出书架,原本在看棋谱的席休不见了,在窗下的齐究不见了,连在灯下的齐谙谙都不见了。
“齐究?”
她抱着书向前走了两步,试探性的问了句。没人应。
“谙谙?”
声音像砸进幽潭,除了回音再没其他动静。
“…席休?”
抱着的书不知为何突然落下,书脊落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解九辰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中。高耸而密集的书架此时竟像迷宫,层层叠叠弯弯绕绕,解九辰甚至产生了她走不出的错觉。脚步在空旷的阁内格外明显,单调的哒哒哒令人有些发毛。她忍不住停下脚步,于是声音便也停了。她再动,声音又响起来。
“齐谙谙?你们在哪——”
依旧没人回答,她的声音回荡在书架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至消失在某个角落。
解九辰走过齐谙谙常待的地方。她的那本史册竟然还在,摊开在一旁烛火微弱的光里。解九辰眼前一亮,加快脚步走过去。史册翻开的那个讲的是一位女将军的事迹,封狼居胥,名震天下,书角微微卷起,有一道很明显的折痕。
页边有一行小字——“当年万里觅封侯。”
墨痕未干,笔迹尚新。这字解九辰认得,是齐谙谙的。她看着那行字一时间愣住了。
不知哪来一阵穿堂风,将微弱的烛火吹灭了。书架间的一点空隙没了那点光亮,顷刻间便暗下来。解九辰被吓一跳,腾一下站起来。
突然,解九辰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抓住她的脚踝,缓缓向上爬。
解九辰身形一僵,忍着颤抖往下看。那是一只手,从书架缝隙里探出来,素白的颜色在黑暗里格外突出。
而此刻解九辰身前出现一道阴影,随着逼近渐渐笼罩了她。解九辰猛然抬头——那东西已近眼前。
解九辰只看清一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间那眼睛便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啊——”
尖叫终于溢出喉间,解九辰一时除了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心跳之外什么也听不清。
……
“…噗。”
不知从哪出现的一声轻笑,此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但我真的是……哈哈哈哈。”
解九辰懵然的睁开眼,却见蜡烛已经被点上了,稳稳的被罩在灯罩里。席休正伏在桌上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再向前,眼前的东西不是齐谙谙是谁。她将往前散的头发捋后,露出笑得泛红的脸颊,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齐谙谙笑得撑不住,在解九辰的目光里越来越下,最后直接蹲在地上了。
就连齐究都靠在一旁的书架上,虽说笑得没有另外两人那么猖狂,却也开怀,全靠书架才没有像齐谙谙那样弯下腰。从解九辰认识齐究以来,从没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
她被吓傻的脑子逐渐清晰,把张开的嘴慢慢合上。解九辰扫视了一眼快活的三人,缓缓阖了阖眼,再睁开时,脸上已面无表情。
“好笑吗?”
肆意的笑声瞬间停下,三人都从她不咸不淡的语气里捕捉到危险的气息。
席休最先反应过来,不动声色的敛了笑容,直起身子,将齐谙谙看了一半的史书勾过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开始看书。
齐究随即站直,从身后的书架反手抽了本书,书页因为背着光什么都看不清,他看着那片漆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齐谙谙慢半拍,笑还挂在脸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她在解九辰凌厉的目光里心虚地弯了弯嘴角,手在一旁摸索,妄图能摸出什么转移解九辰注意。但很可惜,摸了个空。
解九辰看着他们这幅样子,抿了抿唇,向齐谙谙走去。
齐谙谙低着头,紧闭着眼,都准备好了被教训,却不想解九辰直接掠过她,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转眼间便消失在书架出口。
齐谙谙诧异的看向她离去的方向,下意识想要站起来追上去,可蹲太久了,乍一起来腿麻得险些站不稳。
齐究搀了她一把,可等她追出去时,解九辰的背影早就已经消失在藏经阁。
她扶着书架回头,和齐究席休面面相觑。
“…她好像生气了?”
——————————
解九辰紧锁着眉头,脚下生风。
她想起自己被吓到的狼狈样子,又想到几人的笑声。好不容易消下去一点的火气又冒上来。
枉自己这么信任他们!结果就被这样真情实感地吓到!
但一回想起走时余光触及齐谙谙错愕无措的神色,和被甩在身后藏经阁里的慌乱惊呼。解九辰又有点心软。
脚步渐渐慢下来,她在原地踌躇,走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是不是有点反应太过了?他们只是开个玩笑。
指尖缠着衣带绕啊绕,解九辰犹豫了几分钟,步子只挪动了几米。
她拽着那截衣带决定,如果他们追出来道歉,我就大发慈悲的原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