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郁衍没有自我介绍了。
以这人的知名度,大概也不需要再过多介绍了。
江素几乎是卡着同学们介绍完的时间点走进了教室。
她一手推开门,另一只手还在挂电话。高跟鞋踩在讲台边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她站上讲台,扫了一眼底下安静坐着的学生,点了点头:“都介绍完了是吧?行。”
她把教案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撑在桌沿上:“后面要是有其他事情我会在班会上交代的,然后咱班呢——”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转过身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花名册翻了翻,“这次转来了个新的同学。”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开了锅。
“安静!”江素抬手压了压,等议论声平息下去才继续说,“当然他不是我们学校的,是外地过来借读的。所以要请各位同学多多关照一下这位新同学。”
她说完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示意外面的人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前门。
后排角落里,郁衍动了。
他本就没有睡着过,从头到尾都只是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耳朵一直醒着。从江素进教室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听了。
听到“转来了个新的同学”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趴在胳膊上的脑袋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他倒想看看这位新学生到底是谁。
连陆毅都能提前知道消息,而且还被他说对了。
这在郁衍的印象里,大概是陆毅所有“小道消息”里第一次押中的。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回头问一句“你这次怎么蒙的”。
脚步声从前门传来,不紧不慢,鞋底踩在瓷砖上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大家好,我叫许钦。”
郁衍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一下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撑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后脑勺,直直地落在了讲台上的那个人身上。
——许钦。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像有人拿针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麻。
他曾经也有个同名的朋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早就忘了。但有些名字就像嵌在骨头里的碎玻璃,平时摸不到,不小心碰上了,才知道它一直都在。
他仔细地观察着台上的人。
校服穿在许钦身上,像是量身定制的。
白衬衫的领口没有一丝褶皱,规规矩矩地扣到了第二颗扣子,露出一小截干净的脖颈。袖口的纽扣也扣得整齐,恰好卡在手腕的位置,不长不短。
黑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不是那种敷衍地随便一拉,而是恰到好处的高度,衬得肩线利落又舒展。
他微微抬头扫视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斜照进来,扫过他的眉眼。
整个人站在那儿,干净、端正、规矩,和这个班里大多数人的松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郁衍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不是,不是那个人。
脸不对,气质也不对。那个他认识的许钦——不,那个人的名字写法可能都不一样,只是读音相同而已。
这个许钦看起来太规矩了,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从某个重点中学的宣传册上走下来的模范学生。
但他还是没移开目光。
“我之前是樊苑市于喆三中的学生,”许钦的声音继续在教室里回荡,“因为一些原因暂时在本校借读,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他目光在教室里礼貌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素身上,安静地等着她的下一步指示。
底下有女生小声交头接耳。
“长得好好看啊……”
“声音也好听。”
“樊苑市来的?那边口音不是这样的吧?”
“人家说的是普通话,你傻不傻。”
后排的周烬桀翘着的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他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讲台上的许钦,然后偏头看了沈蓦然一眼,挑了挑眉。
沈蓦然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他一眼,微微耸了耸肩,意思是: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周烬桀又看了两眼,重新靠回了椅背上,但二郎腿没有再翘起来。
“好的,许钦同学,这样你先……”江素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前三排坐得满满当当,中间几排也基本上都有人了。右边靠窗那一列倒是空了几个位子,但零零散散的,旁边都坐着人。左边的——
江素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郁衍旁边有一个空位。
那张桌子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就一直空着,没人敢坐。
不是江素不让安排,是她安排过。
上学期她试着把一个学生安排在郁衍旁边,结果那个学生第二天就哭着找她说要换座位,支支吾吾地说“觉得不太方便”。后来她就没再往那个位置塞过人。
但现在班里确实没有别的空位了。
江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许钦同学,你坐那吧。”
她手指向了最后一排,郁衍旁边的位置。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前排有个男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旁边的同桌拉了一把袖子,硬生生把话拽了回去。
允乐的反应最大。
他整个人往同桌那边倾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诶诶,同桌,你说江老师把新同学放在那几个中间真的好吗?”
他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叫林远舟,平时话不多,属于那种在班里存在感很弱的人。
此刻他也忍不住往允乐那边凑了凑,小声回道:“不知道诶……看那个新来的挺老实的,不惹他们应该没事吧?”
“不惹他们?”允乐差点没控制住音量,赶紧捂了一下嘴,又压着嗓子说,“你看那边坐的都是谁啊,那一片简直就是……就是……”
他卡了半天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雷区?”林远舟帮他补上了。
“对!雷区!”允乐猛点头,“新同学一看就是那种乖乖牌,坐进去怕是连渣都不剩。”
“不至于吧……”林远舟嘴上这么说,但语气里明显也没什么底气,“郁衍虽然不爱理人,但也没见他对谁动过手啊。”
“不动手不代表没事啊,”允乐掰着手指头数,“上学期坐郁衍旁边那个,不到一周就申请换班了。还有那个谁,坐周烬桀前面那个,被折腾了半个月直接转学了,虽然听说本来就要转,但……”
“行了行了,别说了。”林远舟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眼神往后排飘了飘,“别让他们听见。”
允乐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但还是忍不住又往后排瞟了一眼。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担忧、还有那么一点看热闹的兴奋。
“但愿吧……”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江素其实也注意到了教室里微妙的气氛变化。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许钦点了点头,拎着一个简单的书包往后排走。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的决定对不对。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这时候再改反而更奇怪。她只能希望,许钦是那种真的“老实”的学生,不会主动去招惹什么。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先观察几天再说。
后排。
许钦拎着书包走过来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郁衍撑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的姿势和刚才没什么变化,右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什么地方。
表情看不出来什么,既没有抗拒,也没有欢迎,就像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往他这边走一样。
但陆毅认识郁衍快两年了,他能感觉到,气氛突然就变了。
许钦走到了那个空位旁边。
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坐了下来。
没有看郁衍,也没有试图搭话,只是安静地把书包放进桌洞里。
整个过程安静、规矩、不卑不亢。
好像坐在他旁边的不是一个让整个班级都绕着走的人,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桌。
郁衍的目光终于动了。
他偏过头,余光扫了一眼旁边这个人。
许钦正低着头翻课本,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校服的领口规规矩矩地贴着脖颈,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
郁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