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郁衍在门口站了两秒,整理了下情绪,才抬手轻轻推门进去。
江素坐在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教案本上。红笔在她指间灵活转了一圈,又在纸面上落下细致的批注,她始终没抬头,笔尖不停。
郁衍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办公桌旁静静站定,没有出声打扰。
等了片刻,他才轻声开口:“江老师,你找我?”
江素刚好写完最后一笔,把红笔轻轻搁在教案本上,这才缓缓抬起头。
她摘下眼镜放在桌面,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地落在郁衍身上。
“腿上的伤,许钦帮你处理了吧?”江素开口,语气温和,没有丝毫责备,反倒带着几分关切。
郁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沉默片刻才低声应道:“……嗯。”
“记得抽空再去校医室检查一下,”江素拿起眼镜布,慢悠悠擦拭着镜片,“现在天气还热,伤口不注意护理,容易感染发炎。”
郁衍下意识把手插进裤兜:“老师,你……”
“许钦都跟我说了。”江素打断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又拧上,放回桌上。“你啊,早上不能起早点?走正门不好,非要去翻墙。”她看着他,语气不重,“墙头有碎玻璃你不知道?摔了算谁的?”
郁衍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江素脸上移开,盯着办公桌角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被空调吹得有点蔫。
许钦这个狗逼东西。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早上还装模作样地帮他擦手上的灰,还说什么“助人为乐”,转头就来告状了。
他以为许钦就是嘴欠,没想到是真的欠。
他绝对会弄死他的,不是在走廊上推一下那种弄死,是真的弄死。等会儿回教室,他一定要找许钦算账,不管有没有人在旁边,不管老师看不看,他今天必须要让许钦知道什么叫“不该说的话别说”。
江素看着他那副憋着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声。
她把手边的教案合上,摞整齐,压在保温杯旁边:“翻墙摔的?”
郁衍没说话。
“膝盖?手掌?摔哪儿了?”
“都摔了。”郁衍的声音闷闷的。
“摔得严不严重?别自己随便贴个创可贴就敷衍过去。”江素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膝盖要是蹭得深,一定要校医消毒包扎,别不当回事。”
郁衍“嗯”了一声。
“还有,”江素把桌上的一份表格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你对新同桌有什么意见?”
郁衍抬起头,想都没想就回答:“没有。”
“真没有?”江素追问,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真的。”
江素点了点头,把表格放回原处,笑着说道:“许钦跟我说,你人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他还说你们相处得不错。”
她顿了顿,“你倒好,开学第一天就给他增加工作量。他跑来跟我说你翻墙摔了,让我找你谈谈,别让你再翻墙了,你这个新同桌,还挺会管闲事的。”
郁衍没接话,心里的火气更盛。
他把手从裤兜抽出来,在校服裤子上蹭了蹭,再次挪开目光,盯着那盆绿萝。
叶片上有一颗细小的水珠,是之前浇水溅上的,在灯光下闪了闪,刺得他心里越发烦躁。
江素见状,没再多说,重新戴上银框眼镜,拿起红笔翻开教案,头也没抬:“行了,回去吧,记得抽空去校医室处理伤口。”
“对了,”郁衍刚转身,江素又忽然开口,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质文件夹递过来,“帮我把这份文件送给教育部的陈老师,别送错了。”
郁衍转过身,伸手接过文件夹。文件夹薄薄的,纸质有些软,边角被磨得微微翘起,算不上新。
“教育部陈老师,知道是哪位吧?”
“知道。”郁衍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门口走。
“路上老实点,别再乱跑惹事。”江素叮嘱道。
郁衍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低声应了句“嗯”,随即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郁衍并没有急着去教务处。
他把文件夹从胳膊下抽出来拿在手里,微凉的风掠过指尖,吹得纸页哗哗作响。他随手把文件夹往上抛了抛,再稳稳接住,来回玩了两次,文件夹在空中翻着圈,边角蹭过他的指节,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又往上抛得高了些,文件夹在空中转了一圈半,落下来时被他精准接住。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往教务处的方向走,而是转身,径直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满心都是找许钦算账,什么文件,什么教务处,全都被抛在了脑后。
教室里还是那样,闹哄哄的。
许钦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他的侧脸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校服照得发亮。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翻过去。
郁衍走过去。他没出声,步子放得很轻。文件夹还夹在胳膊底下,他把文件夹换到右手,走到许钦身边的时候,抬手,用文件夹拍了一下他的头。
力道不重,很轻的一下,纸页碰到许钦的发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又弹起来。
许钦握着书页的手顿住,明显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郁衍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弯腰在抽屉里快速翻找手机。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手机,紧紧握在手里,直起身转过身,背靠在自己的桌沿上。
“你没事干打我干嘛?”许钦的语气满是疑惑。
郁衍把手机塞进裤兜,双臂环胸,他扯出一抹看似随意的笑,眼睛弯了弯:“不干嘛。”
许钦看着他:“不干嘛你打我,傻逼啊你。”
郁衍嗤笑一声,满是嘲讽。
他往前迈了一步,俯身朝着许钦压过去。一只手撑在许钦的桌沿,指尖刚好压住他摊开的书页一角,另一只手搭在许钦的椅背上,刚好把许钦整个人圈在了自己与课桌之间。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郁衍能清晰看清许钦纤长的睫毛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清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为什么打你?”郁衍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个背地里告状的狗东西。”
许钦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脸,和郁衍直直对视。他神情始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被戳穿的心虚,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淡然,仿佛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缓缓把搭在书页上的手收回,落在桌沿,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随即停下。
“我告什么状了?”许钦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辩解的意味。
“你自己跟江老师说了什么,心里不清楚?”郁衍盯着他,眼神锐利。
“说你翻墙摔了,让她多叮嘱你处理伤口。”许钦坦然回望,没有丝毫隐瞒。
“还有呢?”郁衍步步紧逼。
“没了。”许钦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郁衍死死盯着他,盯了足足两秒,喉间滚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冷笑:“可真能装,一副无辜清白的样子,背地里就会跟老师打小报告,也就这点本事了。”
许钦也看着他,眼睛没眨。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也不退。
许钦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抬手,指尖毫无预兆地戳向郁衍搭在椅背上的手背。他的指尖微凉,碰到郁衍温热皮肤的瞬间,郁衍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周身的压迫感都顿了半拍。
“我没瞎编排。”许钦的声音依旧平淡,指尖还搭在郁衍的手背上,没收回来。“我跟江老师说的都是实话。”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戳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又抬头看许钦。
“你是我同桌,”许钦看着他,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认真,“你受伤了,我跟老师报备一声,不是应该的?”
郁衍被他这一下触碰弄得心头一躁,压在书页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攥得纸页都发皱,边角被他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的眼神却更凶了些,俯身又凑近了几分,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实话?”郁衍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许钦,你少跟我来这套。全班那么多人,就你嘴快爱出风头,专门盯着我告状是吧?欠收拾。”
他说着,空着的手屈起指节,轻轻弹了下许钦的额头。
许钦抬手揉了揉额头,眼神终于泛起一丝淡淡的不耐。他伸手,抓住郁衍压在自己书页上的手腕,用力往旁边扯了扯:“别压我的书,松手。”
他的手心干燥微凉,攥着郁衍手腕的力度不大,却让郁衍瞬间僵住。原本紧绷的神情倏然松了些许,眼底的戾气散了几分,只剩几分不自然的别扭。他的手指在许钦的掌心里蜷了一下,没挣开。
郁衍想抽回手,却又碍于面子硬撑着。两个人的手就这么僵持在书页上,郁衍的手腕被许钦攥着,许钦的书页被郁衍压着,谁也不让谁。
“压了怎么了?”郁衍梗着脖子,“你告我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面子?”
许钦抬眼,目光扫过他微微紧绷的下颌,又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腕上,沉默了几秒,他缓缓松了手,却抬手指了指郁衍还圈着自己椅背的胳膊。
“你挡着光了。”许钦说,“起来。”
郁衍低头,才发现自己还把人死死圈在座椅里。
他的胳膊撑着许钦的椅背,身体前倾,几乎要把许钦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姿势暧昧又别扭,他的耳朵烫了一下,飞快地直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直起身的同时,又用文件夹轻轻敲了下许钦的发顶。“啪”的一声,很轻。许钦的发丝被压下去一缕,又弹起来。
“下次再敢乱告状,”郁衍恶声恶气地丢下一句,“没这么便宜你。”
他把文件夹夹回胳膊底下,转身就走。
许钦把被郁衍压皱的书页抚平。折痕很深,他用手指压了好几下,还是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陆毅从前面探过头来,胳膊肘撑在许钦的桌上,脸凑得很近,眼睛亮晶晶的。
“许钦,你刚才跟小衍到底说什么了?”陆毅压着声音,语气急哄哄的。
许钦没抬头。“没什么。”
“没什么他那样看你?”陆毅不信,“他那个脸红的,耳朵红的,脖子都红了。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许钦缓缓翻过一页书,避开他的追问:“没有。”
“不可能!”陆毅急得直跺脚,“他以前生气,从来都是直接走人,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今天居然跟你对峙,还动手,还脸红!你俩到底有什么秘密啊,快跟我说说!”
“陆毅。”周烬桀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你烦不烦?人家看个书你也要问。你是狗仔队的?”
陆毅回头瞪了周烬桀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嘛!”
“你那叫关心?你那叫八卦。”周烬桀把陆毅的脑袋掰回去,“坐好,别挡着人家光。”
陆毅揉着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但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