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教学楼里还没多少人,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学生抱着书包快步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浅浅的回音。
保洁阿姨拖着湿漉漉的拖把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简沥林站在九班门口,指尖攥得发白,没敢进去。
他只敢趴在冰凉的门框边,探出半个单薄的身子往里看,心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砰砰地敲着胸腔。
窗边那排,倒数第三个座位。
周烬桀的椅子被规规矩矩推进了桌肚,桌面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大概是昨天放学忘收的。
他盯着那本练习册看了足足十几秒,目光黏在上面挪不开,然后才慢慢退回去,后背轻轻靠在走廊的铁艺栏杆上。
手里攥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折痕深得几乎要把纸划破,边角已经被他反复捏得发皱、起毛。他把纸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
七点零二分。
他咬了咬下唇,把纸塞进校服口袋,指尖还勾着口袋边缘,舍不得松开。
七点零五分。
他又忍不住把纸掏出来,攥在手里,指腹轻轻按着纸面上的字迹。
七点零八分。
“简沥林?”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略带慵懒的嗓音。
简沥林猛地转过身,后背撞在栏杆上,手指下意识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身后藏。
陆毅揣着校服口袋从教室里走出来,刚洗过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滴着细小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
他看见简沥林孤零零站在栏杆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慢悠悠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眉眼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散漫。
“站这儿干嘛?”他揉了揉微湿的头发,随口问道,“找谁啊?”
简沥林抿了抿粉淡的唇,声音轻得像羽毛,飘在风里:“……周烬桀。”他顿了顿,小声补充,“他今天还没有来吗?”
陆毅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对好友的了解,伸手把滑下去的书包带往上拽了拽:“他?他哪回来这么早过?”
他朝空荡荡的走廊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打趣:“现在指定还在宿舍床上蜷着呢,裹着被子睡得天昏地暗,没课的话能睡到早自习打铃,雷都打不醒。”
简沥林没说话,又转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窗边那个座位依旧空空荡荡,练习册的书页被风吹得又往下滑了一点,垂在桌沿。
陆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你要找他办事?”
简沥林顿了一下,指尖攥着身后的纸,轻轻点头:“……嗯。”
“急吗?”
“不急。”
陆毅看着他。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泛着青白的手指,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校服口袋里露出的一角皱巴巴的白纸。
他心思通透,没追问那是什么,只是好心提醒:“要不你大课间再来。那会儿他肯定在,跑不了。”
他掰着手指给简沥林说周烬桀的作息:“他第一节课一般要睡半节,醒盹半节,脑袋昏昏沉沉的,第二节下课就彻底活过来了。大课间是他一天里最清醒、最闹腾的时候,找他准没错。”
简沥林认真听着,轻轻点头,声音软乎乎的:“……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刚要转身离开,又忽然停住,抬眸看向陆毅,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陆毅同学。”他顿了顿,指尖绞着衣角,“他昨天……心情还好吗?”
陆毅看着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弯了弯嘴角:“你是说被老班训那事?”
简沥林没说话。
“他啊,”陆毅忍不住笑了,想起昨天周烬桀跑调的歌声,“早忘了。昨天下午还拉着我们打了场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宿舍路上一直哼歌。”
他想了想,补充道:“哼的是《奇迹再现》,跑调跑到天边去了,笑得我们直不起腰。”
简沥林愣了一下,清澈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没打开,只是隔着纸面,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像是在安抚自己紧张的心。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神坚定:“那我大课间再来。”
陆毅挥了挥手,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笑着摇了摇头。
大课间。
整个教学楼都闹哄哄的,九班后排更是乱成一锅粥。
“三带一对!厌涵舟,地主压不压?”
周烬桀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四根手指撑着桌沿,上半身前倾,眼睛瞪得圆圆的,浑身都透着不服输的劲儿。
他对面坐着厌涵舟,班长大人此刻正慢悠悠地整理着手里的牌,嘴角挂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微笑,指尖轻点着牌面,淡定得不像话。
厌涵舟的唇瓣刚微微张开,半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来,陆毅那边已经先一步炸了毛。
四张10“咚”地砸在周烬桀的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塑料水杯都晃了晃,里面的水溅出几滴。
“炸弹!”陆毅扯着嗓子喊,声音洪亮得穿透了半个教室,底气足得像是赢了整场仗,“压死你!”
原本还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死寂,连后排传纸条的同学都顿住了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斗地主的三人身上,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轻响。
周烬桀先低头瞥了眼自己被炸开的牌,指尖还捻着半张牌没放下,眉头倏地拧成死结。再抬眼看向陆毅时,那双向来带点痞气的眼睛瞪得溜圆,眼尾都绷得发红,表情活像撞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荒唐事,整个人都愣了半秒。
下一秒,怒火直接窜上头顶。
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语气里的戾气都快溢出来:“……陆毅!”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个度,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烬桀右手食指狠狠戳着桌上的牌面,指节捏得泛白,一下下点着:“你他妈的脑子没醒透是不是?睁开你那个狗眼睛给老子看清楚!厌涵舟是地主!我跟你一伙的!一伙的!你他妈炸我干嘛!胳膊肘往外拐也没你这么快的!”
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陆毅脸上,周烬桀气得胸口起伏,盯着陆毅的眼神恨不得把人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