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一中的运动会终于在这个浸着露水的清晨拉开了序幕。
天刚蒙蒙亮校园广播里就炸响了。
余盛光那声音像装了扩音器,透过宿舍薄薄的门板钻进郁衍耳朵,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嘶吼:“同学们!新的一天来临了!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今天我们将迎来最期待的秋季运动会!”
“挥洒汗水,绽放青春!本次运动会设置了二十余个项目,希望各位运动健儿都能在赛场上大放光彩!记住,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赛出风格,赛出水平……”
广播的声音像细密的针一样扎进郁衍的神经。
他本就睡眠浅,昨晚因为排练的事睡得并不沉,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一搅,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郁衍烦躁地拉起被子蒙住头,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试图隔绝那充满激情的广播声,可那声音像长了翅膀,无孔不入地钻进被子缝隙,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僵持了几分钟,他认命般地掀开被子,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坐起身。
郁衍揉了揉眉心,干脆利落地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向洗手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
他正叼着牙刷,满嘴薄荷泡沫,有些放空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淡青色眼圈时——
“咚咚咚!”
宿舍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紧接着,门外传来许钦那惯带调侃的声音:“同桌!起床没?再不起来,余主任可要扛着他的大喇叭来给你做‘起床动员’了!”
郁衍刷牙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含着牙刷,含糊地“嗯”了一声,走过去拧开了门锁。
门拉开一条缝,清晨微凉的风和走廊的光线一起涌入。
只见许钦斜倚在门框上,浅灰色的定制风衣穿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里面是干净的白色运动装。
看到郁衍叼着牙刷、头发微乱、明显刚被吵醒的模样,许钦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故意拉长语调:“哟,看来是被余主席的‘魔音’强行召唤醒了?你这头发跟炸毛的猫似的,我还以为你得睡到开幕式点名,被老班拎着耳朵去操场呢。”
郁衍没理会他的调侃,转身往回走,继续刷牙。
许钦也不客气,自然地跟进来,顺手带上门,还贴心地把门锁上了。
“给你带了早餐,”许钦把牛皮纸袋放在书桌上,纸袋里飘出淡淡的香气,“还是热的,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郁衍从洗手间探出头,满嘴泡沫地看了他一眼,含糊道:“谢了。”
“赶紧收拾,”许钦靠在书桌边,打量着郁衍的床铺“七点半在教室集合,老班要查人。”
郁衍漱完口,用毛巾擦着脸走出来,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这时他才注意到许钦今天把风衣穿得格外整齐,平时他总是敞着外套,露出里面的衣服。
“怎么?”察觉到他的目光,许钦挑眉,嘴角勾起笑意,“被帅到了?今天开幕式要拍照,当然要穿得正式一点,不然照片里我太丑,你这个同桌也没面子。”
郁衍轻嗤一声,转身去拿自己的黑色风衣:“少自恋。”
他换衣服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眼神冷淡地看着许钦:“出去,我要换衣服。”
许钦非但没动,反而在书桌边沿坐得更安稳了些,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笑:“都是男的,有什么好避讳的?难不成你……藏了什么小秘密?”
他话还没说完,郁衍已经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手指搭在了睡衣第一颗纽扣上。
纽扣一颗颗解开,郁衍利落地脱下睡衣。
郁衍很瘦,瘦的不太正常。
他皮肤是冷白色的,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几道淡白色的旧伤疤隐约可见。
许钦的目光在那处停顿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了疑惑,那伤疤看起来不像是不小心摔的,反而像是刻意的伤害。
他刚想开口问,就看见郁衍随即迅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穿上。
“看够了?”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侧过头,眼神冷淡地瞥向许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许钦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轻声说:“抱歉。”
可他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郁衍肩胛骨的位置瞟了一眼,那几道伤疤,隔着衣服已经看不见了,但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却印在了脑子里。
“你这伤……”他开口,又顿住了,怕自己的追问会让郁衍不舒服。
郁衍整理衣领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前的事了。”
许钦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郁衍也没再解释,只是对着镜子把风衣的领子翻好,然后转过身,对上许钦的目光:“走不走?”
“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
郁衍的风衣被吹起一角,他抬手压了压,继续往前走。
许钦走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看见我穿风衣,是不是觉得特别帅?”
郁衍脚步没停,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没有。”
“真没有?”
“你烦不烦?”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许钦忽然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那几道伤……是小时候摔的吗?”
“都说了以前的事。”郁衍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却比刚才快了一点,脚步也加快了些。
许钦看着他,没再追问。
两个人沉默着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在教室拐角,他们遇到了被两个人死死拖着的允乐。
陆毅从左边架着他的胳膊,沈蓦然从右边拽着他的手腕,两人脸憋得通红,额角都渗了汗,显然跟这头“倔驴”拉扯了好一会儿。
允乐整个人往后仰,脚在瓷砖地上蹬得“咚咚”响,皮鞋都差点蹬掉。
“你们放开我啊!”允乐哭丧着脸,声音都劈成了破锣嗓,“当时排练的时候只说男生穿风衣!没说要穿这娘们唧唧的玩意儿啊!放开我!我宁愿吃舟姐做的黑暗料理毒死自己,我都不穿这裙子!”
他的惨叫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引得隔壁班几个探头看热闹的同学纷纷捂嘴偷笑。
话音刚落,一个幽幽的声音从拐角阴影里飘过来:“怎么的,我饭很难吃?”
厌涵舟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张方阵站位图,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你小子死定了”的意味。
允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厌涵舟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瞬间怂了,连蹬腿的动作都停了。
“不、不是……”他结结巴巴地摆手,“舟姐您做的饭,那叫一个美味佳肴,人间难得几回尝,我刚才是口不择言,胡说八道!”
陆毅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沈蓦然也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连拽着允乐的力气都松了半分。
许钦饶有兴致地走上前,目光在允乐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开口:“这是怎么了?今天运动会开幕式,好日子啊,怎么哭成这样?”
允乐一看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许钦!钦哥!救我啊!”
他挣扎着往前扑,奈何被陆毅和沈蓦然死死拽住,只能原地扑腾。
许钦没动,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郁衍从后面走上来,扫了一眼这混乱的场面,语气懒洋洋的:“说话,问你干什么了。”
允乐像是被按了开关,立刻委屈巴巴地控诉:“她们啊!我刚到教室,书包都没放下,就塞给我一个袋子!我打开一看,是一条长裙!还是带花边的长裙!”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一个体育委员,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你让我穿裙子?这像话吗?!”
许钦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郁衍的眉头也动了动,目光移向厌涵舟,眼神里带着点“你又搞什么鬼”的意味。
厌涵舟淡定地站直身子,朝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怎么不像话?女生组统一穿裙子,男生组统一穿风衣,就你一个人非要搞特殊?你是c位领舞的。允乐,你是不是对‘集体荣誉’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允乐瞪大了眼睛:“那、那也不能让我穿裙子啊!我以后还要在一中混!还要找女朋友!”
“有什么不能的?”厌涵舟挑眉,“你看你这腿,又长又直,不穿裙子多浪费,而且这裙子像苏格兰裙,帅气得很,又不是让你穿粉色蓬蓬裙。”
允乐的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我、我……”
“而且,”厌涵舟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威胁,“你要是不穿,方阵队形就缺一块,到时候咱们班被扣分,你负责?扣了分老班要罚咱们跑圈,你想让全班陪你一起受累?”
允乐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陆毅趁机补刀:“乐啊,你就从了吧,班长的话就是圣旨,谁能反抗?上次周烬桀不听她的,结果被安排去扫了一周厕所。”
沈蓦然也点头:“就你一个人搞特殊,你好意思?”
允乐瞪着他们,眼睛里写满了“你们还是人吗”。
许钦靠在墙边,笑出了声:“允乐,你要是真不想穿也行,不过到时候开幕式,我们都在前面走方阵,你一个人站旁边当观众,那画面也挺有意思的。”
允乐的脸更红了。
郁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虽然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写着“看戏看得挺开心”。
允乐绝望地扫了一圈周围这些人,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最后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裙子在哪儿?”
厌涵舟满意地笑了:“陆毅,把衣服给他,让他去厕所换,快点,七点半集合,你还有十分钟。”
陆毅松开手,从旁边拿起一个袋子,塞进允乐怀里。
允乐低头看着那个袋子,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脚步都迈不动。
“快去快回,”厌涵舟催促道,“别磨磨蹭蹭的。”
允乐抱着袋子,一步三回头地往厕所走去,嘴里还念叨着:“我怎么这么命苦……我一世英名啊……”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许钦,声音悲壮:“钦哥,我待会儿出来你们要是笑我,我就……我就……”
许钦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保证不笑。”
允乐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走进了厕所。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陆毅笑得直不起腰,沈蓦然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连郁衍都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着,用咳嗽掩饰笑意。
厌涵舟靠在墙上,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许钦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说,允乐穿裙子,会是什么效果?”
陆毅抬起头,眼泪都笑出来了:“我赌他出来的时候脸比裙子还红!”
沈蓦然举手:“我赌他走不出三步就要跑回来换掉!”
厌涵舟挑眉:“我赌他穿上就不想脱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厌涵舟一脸无辜:“怎么了?万一他真的适合呢?”
厕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
允乐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裙摆,一动不动。
许钦率先开口:“出来啊,躲着干嘛?”
允乐没动。
陆毅忍不住了,走过去一把把他拉出来。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