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许钦的眼睛,像只炸毛的小兽:“你说清楚。”
许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藏着郁衍读不懂的复杂。
“你上午去哪儿了?”郁衍往前逼了半步,手指又戳在他胸口,力道比刚才更重,“见谁?什么事?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为什么关机?”
“我说了,等——”
“等什么等?”郁衍猛地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让我等,我凭什么等?我跑3000米的时候,你在哪儿?我一圈一圈往人群里扫,连你个影子都没看见!我一边跑一边想,许钦那个王八蛋去哪儿了?他会不会出事了?他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他的呼吸开始乱了,胸口又泛起熟悉的紧缩感,可他顾不上,只是红着眼眶逼视着许钦:“我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第一件事就是找你,我想骂你,想揍你,想问你到底死哪儿去了。”
“结果你不在。我被人堵在操场挑衅的时候,你不在,我撑着墙喘不过气的时候,你也不在。现在你让我等?”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许钦。
许钦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郁衍……”
“闭嘴!”郁衍偏头躲开,手指还戳在他胸口,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你今天必须说清楚。别再用‘合适的时候’搪塞我,我不听。”
“你今天必须说清楚。你见谁了?什么事?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为什么关机?”
他一连串的质问像砸在地上的碎玻璃,每一片都带着尖刺,可说到最后,声音却忽然软了下去,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烫得他发疼。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看见你站在操场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松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瞪着许钦,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掉泪。
许钦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像叹息:“我爸。”
郁衍愣住了,戳在他胸口的手猛地僵住:“什么?”
“我爸住院了。”许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上午医院突然打电话,说他情况不太好。我来不及跟你说,手机也没电了,到了医院才想起……没告诉你。”
郁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钦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点自嘲:“现在解释清楚了?还生气吗?”
郁衍没说话,慢慢收回手,垂着眼,指尖还残留着许钦胸口的温度。沉默了几秒,他才闷声问,声音干涩得厉害:“……现在怎么样了?”
“稳定了。”许钦的语气松了些,“医生说暂时没危险,我周末再过去一趟。”
郁衍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还理直气壮的质问,现在想想,竟显得有些可笑。
许钦看着他那副局促的样子,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郁衍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住了后颈,力道很轻,带着不容挣脱的温柔。
“行了。”许钦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现在该我问你了。”
郁衍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沈许钦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扫过他苍白的嘴唇,又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你那个药,是什么?”
郁衍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当众戳破了藏了很久的秘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维C。”
许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心里发毛。
“真的是维C。”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却虚了下去,别过脸不敢看他,“就是……补充维生素的。”
许钦还是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郁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攥紧了拳头,硬着头皮放狠话:“你爱信不信,反正就是维C。”
许钦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郁衍。”
郁衍没回头,背脊却僵得像块石头。
“你刚才戳我的时候,手在抖。”许钦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下来,“不是气的。”
“你跑完3000米,我扶你回来的时候,你呼吸不对劲,不是累的。”
“你刚才发脾气的时候,胸口喘不过气。不是气的。”
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他的伪装,郁衍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你那个药,”许钦顿了顿,语气没有疑问,只有陈述,“不是维C。”
郁衍没说话。他知道瞒不住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跑完3000米时失控的喘息,还是刚才戳他时控制不住的颤抖?他自己也说不清。
许钦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你不说,我不逼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绷紧的肩膀上,温柔得像水:“但你要记住,不管是什么,我都在。”
郁衍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他缓缓扭过头,看着许钦,眼底的倔强碎了一角,露出底下藏了很久的脆弱。
郁衍低下头,盯着地面,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他终于开口:“哮喘药。”
许钦愣了一下,眼底的平静被打破:“什么?”
郁衍还是没看他,只是盯着地板上的纹路,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那是哮喘药,我有哮喘。”
许钦没说话。
郁衍继续说,语气平淡得过分,像是在背病历本上的文字:“小学四年级查出来的。那时候在操场跑圈,忽然喘不上气,送进医院才知道是哮喘。”
宿舍里安静极了,许钦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倔强地偏着的头,看着他绷紧的肩膀,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刚才还在发抖。
他早就该猜到的。
许钦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却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沉默了很久,许钦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多久了?”
郁衍盯着地面,闷声说:“从小学四年级到现在,快六年了。”
“现在呢?”许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还经常犯吗?”
郁衍沉默了一秒,声音里带着点自嘲:“偶尔,剧烈运动的时候,或者……情绪太激动的时候。就像今天。”
许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那你今天……”
“今天跑太猛了。”郁衍打断他,声音还是闷闷的,“最后冲刺的时候就开始不舒服了,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后来又……”
他没说下去,但许钦知道他想说什么——后来他又冲过去想打人,又对着他发脾气,又把自己逼到情绪崩溃的边缘。
许钦垂下眼,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疼。
郁衍偏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转回去,声音带着点警惕:“你那什么表情?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许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底的心疼藏不住:“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可怜我的眼神。”郁衍别过脸,耳尖又红了,“我不需要。我又不是废人。”
许钦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让郁衍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笑什么?”郁衍瞪着他,眼神却没了刚才的锋利。
“没什么。”许钦的语气里还带着点笑意,“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怕得要死,却偏要装得刀枪不入。”
郁衍瞪着他,刚想反驳,就听见许钦认真地说:“不是可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发红的眼尾,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是心疼。”
郁衍愣住了,他就那样看着许钦,看着那张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那双盛着温柔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像要撞破胸膛。
他猛地别过脸去,声音有点飘,带着嘴硬的倔强:“……少来,别跟我玩这套。”
许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个红透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沉默了几秒,郁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别告诉别人。”
“嗯。”许钦应得很干脆。
“周烬桀他们都不知道。”郁衍补充道,“连陆毅都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嗯。”
“我不想……被人当成另类。”郁衍的声音轻了下去,“不想被人说‘你不行’,不想被特殊对待,不想……连跑个步都要被人盯着。”
许钦看着他,看着他那倔强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了,放心,你不是另类。”
郁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却让许钦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他看见郁衍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抑了很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知不知道,”郁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他妈像个傻逼一样。”
许钦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郁衍也没看他,只是盯着地面上的光斑,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上午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他去哪儿了?他为什么不说一声?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跑3000米的时候,一圈两圈三圈,脑子里全是你,我一边跑一边在人群里找你,找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比赛还是在找人,腿软得像灌了铅,肺里像着了火,可我还是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像只要跑完了,就能看见你站在终点等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抖:“我跑完第一件事就是找你,我想骂你,想揍你,想问你到底去哪儿了,结果你不在。”
“后来看见你回来了,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松了口气。”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许钦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掉泪,“你想要的是哪位啊?我为什么要那么担心你?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么多?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卡在喉咙里,烫得他发疼。
许钦看着他,看着他那红透的眼眶,看着他那颤抖的手,看着他那拼命压着情绪的、倔强的侧脸,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