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稿在桌子上。”她说,声音有点干涩,“电子版我晚点发你。”
“好,好。”秦思颖连连点头,伸手去拿那份被扫到桌角的文件。纸张有点乱,她理了理,抱在怀里,又看了看周然,“那……我先回去了?还有个电话会议。”
周然点头。
秦思颖抱着底稿,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了。临走前给了张振宇一个眼神。张振宇会意,也站起身,端着保温杯慢悠悠晃出去。经过周然身边时,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最后只剩下实习生小王。
小王坐立不安。他想走,又觉得该说点什么。憋了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周然姐……你,你没事吧?”
周然看向他。
小王脸有点红,眼神躲闪。
“没事。”周然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先回去吧。今天……没什么别的事了。”
“哦,好,好的。”小王如蒙大赦,赶紧收拾笔记本和笔,逃也似的离开。
门再次轻轻关上。
现在,只剩下周然一个人。
空调还在嘶嘶吹着冷风。窗外的阳光更斜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桌面上。远处隐约传来办公区电话铃声和同事交谈的嗡嗡声,隔着厚重玻璃门,模糊而不真实。
她静静坐着。
没有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也没有表现出愤怒或委屈。就那么坐着,背依旧挺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黑色笔记本上。
这一页是空的,只在上方用蓝色笔画了会议日期和时间。下面一片空白。
她拿起黑色水性笔,拔掉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停顿几秒。
然后,她开始写。字迹小而工整:
“2023年10月26日,下午3点17分,第七会议室。薛明达要求修改凌云科技审计调整建议底稿,将三十七项调整削减至五项以内。理由:客户投诉,关系维护。我拒绝。薛明达宣布将我调离该项目,底稿移交秦思颖。言:不想干可以走。”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笔尖在句号上点了一下,留下稍深墨点。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笔记本前面几页。那里密密麻麻记录着其他东西:某个项目的抽样细节,某次客户沟通的关键点,某条准则的适用分析……还有零星几句,用括号括起来的,类似的话:
“9月5日,薛明达要求对美伦生物研发费用资本化时点进行调整,以‘更符合行业惯例’。我提供准则依据,未采纳。”
“7月12日,薛明达将我所做的新城控股风险评估框架用于其个人承接的培训课程,未列明来源。”
她往后翻几页,又往前翻几页。黑色字迹,蓝色标注,红色问号。一本普通笔记本,像沉默的见证者。
周然合上笔记本。
她把笔帽仔细扣好,两支笔并排放在笔记本旁边。然后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电源线,笔记本,笔。动作不疾不徐,一样一样放进用了很多年的深灰色双肩包。包有些旧了,边角磨损发白,但很干净。
最后,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目光再次扫过空荡荡的会议桌,扫过刚才底稿躺过的角落。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光滑桌面反射着顶灯的光。
她转身,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拉开。
门外是喧闹的办公区,是无数个类似的会议室,是薛明达,是秦思颖,是张振宇,是那些她熟悉又陌生的规则和潜流。门内是刚刚结束的一场对峙,是散落在空气里还未沉淀的硝烟味。
她想起薛明达最后那句话。
“不想干可以走。”
走?走去哪里?
她二十九岁,在这个行业七年,从审计员做到项目经理。她熟悉会计准则的每一个段落,能一眼看出财务报表里的勾稽裂缝,能像拼图一样把零散凭证还原成完整业务流。她以为这就是立身的根本,是打破一切不公的硬通货。
可今天,那些她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客户关系”、“团队利益”、“往上走”这些词面前,好像轻飘飘的,一吹就散。
真的只是她太轴了吗?
周然抿了抿唇。
握住门把的手,稍稍用力。门锁发出轻微咔哒声,开了。她拉开一条缝,外面嘈杂声音立刻涌了进来。
她没有立刻出去。
而是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旷的会议室。阳光已经移到墙壁上,留下一块明亮光斑。空气中,尘埃依旧无声飞舞。
然后,她转回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背影挺直,脚步平稳,肩上的旧双肩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穿过开放办公区,走向自己工位。沿途有同事抬头看她,目光接触的瞬间又迅速移开,假装忙碌。低低议论声像水面下的暗流。
“听说刚才薛经理发了好大的火……”
“……凌云科技那个项目……”
“……周然也是,何必呢……”
她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格子间。工位很整洁,文件架上的资料分门别类,贴着不同颜色标签。显示器旁边放着小小绿萝盆栽,叶子有些蔫了。她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需要输入密码。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一瞬,然后快速敲入。一串混合大小写字母和符号的复杂组合。回车。
桌面出现。她移动鼠标,点开加密文件夹,找到“工作记录备份”子目录。里面按年份月份排列着密密麻麻文档。她新建文件夹,命名为“1026_凌云”,将刚才在会议室笔记本上写下的那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敲了进去,保存。
接着,打开邮件系统,找到过去两周与凌云科技项目相关的所有往来邮件。全选,拖进本地临时文件夹,压缩,加密。
做完这些,她才点开内部通讯软件。
薛明达头像亮着,状态“忙碌”。秦思颖头像也在线,签名“努力搬砖中~”。张振宇头像灰着。
鼠标在薛明达头像上悬停几秒,最终没有点开。也没有给秦思颖发消息询问底稿移交要求。
她关掉通讯软件,点开数据分析软件。屏幕暗了一下,跳出复杂界面,满是图表和代码窗口。这不是所里统一配备的审计软件,是她自己安装的。
界面停留在昨晚的工作进度上。那是一份关于海西集团近五年公开财务数据的趋势分析模型,她私下做的,和手头任何项目都无关。只是前段时间海西集团旗下子公司债务违约新闻出来,她出于职业习惯,想看看这家本地巨头的数据到底有没有端倪。
模型还没跑完,停留在百分之七十三的进度条。
她看着那个进度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动鼠标,点下“暂停”。
关掉软件,合上笔记本电脑。
四周同事陆续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说笑声,椅子拖动声,电话挂断声,交织在一起。傍晚光线透过巨大落地窗照进来,给整个办公区镀上层疲惫的暖黄色。
周然坐在自己工位里,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从这个楼层看出去,能看到海西市繁华的CBD,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更远处,是蜿蜒江水和隐约山峦轮廓。
这座城市很大,机会很多。德勤是金字塔尖上的名字,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她曾经也以为,这里会是她的战场。
今天发生的事,像一盆冷水,不算刺骨,却足够让人清醒。
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这次,格外直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问她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说炖了汤。
她盯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才打字回复:“加班,不回了。你们先吃。”
发送。
几乎立刻,母亲又回了一条:“又加班?别太累,记得吃饭。”
后面跟着笑脸表情。
周然看着那个黄色笑脸,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重新背起双肩包,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又立刻挺直。关掉台灯,检查电源,把椅子推好。
然后转身,朝着电梯间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穿过逐渐空旷起来的办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