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秦思颖端着茶杯走到周然工位旁,声音温婉带关切:“周然,早上的事我听说了。对新人也别太严,现在小孩心理承受能力弱。再说,有些程序理论上那样,实务中也要考虑成本和效率嘛,客户配合度也重要。”
周然眼睛没离屏幕,淡淡回了句:“底稿质量是审计生命线。成本效率,不能以牺牲底线为代价。”
秦思颖笑容不变,轻轻吹茶。“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周然,有时候太坚持底线,容易没朋友哦。你看薛经理,他考虑的就更多元。”她压低声音,“我听说,高层对你上次在华东那个项目的处理方式,也有些不同看法。马上年中考核了,你……心里得有数。”
“谢谢提醒。”周然转过脸看她一眼,眼神平静,“我会做好分内事。”
秦思颖与她目光一碰,笑了笑,转身走了。高跟鞋声清脆有节奏。
周然转回头。分内事。就是把该查的查清楚,该说的说明白。其他的,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午饭她没去食堂,让同事带了个三明治。林薇也没去,埋头查资料打电话。周然能听到她小声急切与客户沟通,试图获取缺失证据。偶尔林薇抬头朝这边看一眼,遇到周然目光又赶紧低头,耳根发红。周然没什么表示,继续吃三明治看底稿。
下午薛明达回来了,脸色不好看。他径直进办公室关上门。没多久,周然收到他邮件,关于早上那封回复,就一句:“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然保存工作,起身。路过林薇工位,看到她正对着一份刚打印的银行流水,用尺子比着一行行核对日期金额,神情专注,有点咬牙切齿的狠劲。周然脚步未停,心里那潭静水几不可察动了一下。
薛明达办公室不大,窗户对另一栋楼灰色墙面。他坐在办公桌后,没开大灯,台灯光圈只照亮面前一小块,脸色晦暗不明。
“坐。”他指指对面椅子,声音沙哑。
周然坐下,背挺直。
“周然,”薛明达揉揉眉心,疲惫无奈的样子,“早上那邮件我看了。你的分析很专业细致。这点我从不怀疑你能力。”
他抬起眼看周然,眼神复杂。“但你想过没有,客户为什么反复沟通?他们财务总监亲自发邮件,姿态放这么低,真不懂审计规则?不是。他们是希望我们给个台阶下,希望这事用对大家都‘影响最小’的方式过去。他们集团正在筹划一笔重要债券发行,这节骨眼上,任何负面审计调整都可能影响评级,影响发行成本。这不是几百万存货差异问题,是几亿、十几亿融资成本问题!”
声音提高,带压抑激动。“是,坚持原则很重要。我年轻时也跟你一样,觉得数字就是一切,黑的白不了。可这行干久了你就明白,审计不是活在真空里。我们提供服务,客户付费购买服务,这里有商业逻辑,有人情世故,有大局考量!你非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客户丢面子,可能转头就去找其他‘更懂业务’的所。所里丢客户丢收入,团队所有人奖金晋升都受影响!这些,难道不比你那几张底稿里的数字更‘真实’?”
周然安静听着,脸上没波澜。等薛明达说完喘息稍定,她才开口,声音清晰稳定:“薛经理,您说的这些我理解。客户需求,所里利益,团队得失,都是现实。”
她停顿,目光落薛明达桌角那盆蔫了的绿萝上。“但我的职责,是在当前审计准则框架下执行必要审计程序,获取充分适当证据,并对财务报表是否存在重大错报发表意见。存货盘点差异,证据充分,对当期损益影响重大。如果我忽略它,或用‘行业特殊性’这样模糊理由解释,那我发表的‘无保留意见’就是虚假的。这份报告流传出去,依赖它做决策的投资者债权人,他们的损失该谁承担?德勤的声誉又值多少钱?”
薛明达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盯着周然,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下属。他以为经过昨天会议,至少她会松动会权衡。没想到,她更硬更轴。
“声誉?”薛明达冷笑,“周然,你觉得德勤声誉是靠你一个人一个项目一笔调整分录守住的?是靠千千万万个项目,靠和客户长期稳定合作关系,靠把握商业实质大方向守住的!你太天真了!”
他猛靠回椅背,挥手,语气不耐像最后通牒。“我不想再跟你争论这些形而上的东西。邮件我已回复客户,就说差异我们会‘结合最新获取的补充信息进行审慎评估’,建议他们‘完善内部仓储管理制度’。底稿,你按这方向调整。这是最终决定。”
周然放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她抬起眼直视薛明达:“所以,是要我修改审计结论和底稿,以配合客户融资需求?”
“是‘审慎评估’和‘建议’!”薛明达强调,“措辞上可以处理得艺术些!周然,你别钻牛角尖!这是为你好也为团队好!年中晋升评估马上开始,你这项目处理好了就是加分项。处理不好……”他没说完,意思不言而喻。
办公室短暂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嘶嘶声。
“底稿和结论是基于现有审计证据做出的。”周然缓缓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轻响。“在获得新的、足以推翻原有证据的‘补充信息’前,我不会修改。如果管理层坚持要改,请出具正式书面指令,并明确修改理由依据。我会将其作为重要事项记录在审计底稿中。”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身后传来薛明达压抑怒气的低吼:“周然!你别后悔!”
周然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将那声低吼和令人窒息的空气关在身后。
走廊光线明亮,偶尔有同事匆匆走过。周然站在原地,深呼吸一次。胸腔发闷,但心跳平稳。她走回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照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林薇似乎察觉到什么,从隔板那边悄悄探头,眼里带担忧。周然没看她,点开审计底稿管理系统,找到存货盘点底稿文件,右键选“生成修改日志”。系统弹出窗口要求输入修改原因。她手指在键盘停顿片刻,敲下:“根据项目合伙人薛明达经理于[日期]口头要求,为配合客户[客户名称]债券发行安排,拟对原结论进行‘审慎评估’并调整措辞。原结论及证据索引参见版本V1.0。”
输入完毕,她没点“确认”。而是取消操作,新建加密Word文档,将刚才那段话连同薛明达要求的具体时间语境一五一十记录。文档标题是简单日期和项目编号。这已是她私人文件夹里第十七个类似名称文档。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打开工作底稿处理其他部分。仿佛刚才冲突从未发生。
下午剩下的时间在忙碌中过得快。林薇临近下班时终于抱着重新整理的抽凭记录和厚厚一叠补充证据复印件挪到周然旁边。这次她没敢直接递,小声说:“周老师,我改好了。补充证据能找到的都找了,实在找不到的也写了说明……您看看。”
周然接过。这次记录厚了不少,里面夹许多新打印纸张。她快速翻阅,红色批注旁大多有了手写回应、补充证据索引或简要解释说明。虽然有些补充证据仍显单薄,有些解释难称完美,但态度方向已完全不同。
她翻到早上那笔五十万应收处,看到林薇附上了查询到的A公司近期工商变更信息(显示经营异常),以及通过企查查找到的涉及A公司的几起诉讼公告截图。虽仍无法直接证明这笔应收无法收回,但已足以引起充分关注,必须在底稿中重点说明并计提坏账准备。
另一笔八十万应收,林薇列出了从客户系统导出的去年七月至十二月与B公司的全部销售发货明细和发票号,并核对了对应银行回款记录。证据显示这期间又有新交易但回款及时,资产负债表日余额经核对准确。她还补上了截止测试结论。
周然一页页看过去,速度比上午慢些。看到最后,她合上文件夹,看向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的林薇。
“比早上好。”她给出四字评价,没笑容,但语气冷硬似乎少了些许。“补充程序执行了七成左右,剩下三成有些是客观限制,你的说明可以接受。索引错误和摘要问题都修正了。”
林薇猛地松口气,肩膀塌下,这才感觉后背出了层汗。
“但是,”周然话锋一转,“证据整理归档还是混乱。补充的银行流水为什么没标注清楚对应哪笔原始凭证?工商查询截图为什么没注明查询日期和来源网址?审计工作不仅要结果正确,过程也必须清晰可追溯。任何第三个人拿到你底稿,都应该能毫不费力复现你的审计步骤和得出结论逻辑。”
林薇刚放下的心又提起,连忙点头:“我马上整理!重新标注归档!”
“明天上午给我。”周然把文件夹递还给她,“今天先下班吧。”
林薇接过文件夹抱怀里,犹豫一下,小声说:“周老师,谢谢您……早上,那些话。”说完脸又有点红,赶紧转身回工位手忙脚乱整理那堆散乱证据。
周然看着她背影,几秒后收回目光。办公室人已走了大半,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她关掉几个非必要软件窗口,但核心审计程序、底稿界面和那个分析海西集团数据的模型软件,依然在任务栏亮着。
她没动。从抽屉拿出包苏打饼干,就着已冷透的白水慢慢吃。胃里空落落,但没食欲。吃完饼干,她重新坐直,开始复核今天需定稿的几部分底稿。数字、公式、交叉索引、凭证附件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