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包间在茶社二楼最里头。
周然推开门时,陈志远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藤椅里,面前一杯茶,热气袅袅。闻声抬头,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周经理。”他站起身,伸出手。手心微潮。
“陈总。”周然握了握,一触即分。“叫我周然就行。”
陈志远点头示意她坐。自己先坐下了,手指摩挲着茶杯。包间里静,只有隐约的古筝曲从楼下飘上来。空气里有陈年普洱沉厚的气味。
周然放下黑色双肩包,坐下。目光落在陈志远脸上。
他比电话里更疲惫。两鬓白发明显,眼角皱纹深刻。深灰夹克肩部有褶皱,领带系得端正。左手无名指的素圈婚戒,边缘磨得发亮。
一个被系统压得变形、但还没完全认命的人。
服务生进来问茶。周然说:“白开水,谢谢。”
门重新合上。寂静更沉了。
陈志远又推了推眼镜。“感谢你能来。这地方……还清净吧?”
“挺好。”周然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脊背挺直。“陈总电话里说,有些情况想聊聊。”
直入主题。
陈志远愣了一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大概烫,轻轻嘶了口气。
“是。”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几乎听不见。“海西物流那件事,新闻你看到了。”
“嗯。”
“集团对外说是短期流动性问题。”陈志远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掂量过。“从技术角度,成立。一笔债到期,周转不开,沟通展期,常见操作。”
他停顿,看向周然。
周然没接话,等下文。
陈志远吸了口气,身子前倾。“但海西物流是独立法人。它有自己账户、资金安排。集团对子公司的资金管控,有制度。正常情况下,这种规模的缺口,母公司风控应该提前至少三个月预警。”
他顿了顿,手指又去推眼镜。“可这次,从我们发现账上钱不够,到违约公告出来,不到两周。母公司那边……好像完全没准备。”
周然眼神动了动。
这不是新闻里会写的东西。是内部视角的断裂。
“您的意思是,”她开口,“要么海西物流自己瞒报了;要么母公司调度体系失灵,或者……”
她没说完。
陈志远接上,声音轻得像耳语:“或者,有人不想让它被提前发现。”
包间里那点古筝声好像停了。窗外的江水黑沉沉的。
周然端起白水喝了一口。“陈总,我是德勤的审计员。海西集团不是我的客户。您跟我聊这些内部管理问题,似乎……”
“我知道。”陈志远打断她,语气急,又克制住。“不合规矩。但……”他双手交握,指节发白。“周然,你在业内的名声,我听过。不止一个人说过,德勤有个姓周的女经理,底稿滴水不漏,认死理,轴。”
他抬眼。“轴”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贬损,更像确认。
“现在这环境,轴的人不多了。”陈志远扯扯嘴角,像苦笑。“大家都聪明,都知道怎么‘灵活处理’。海西物流这笔债,违约前不是没征兆。关联交易科目不对劲,担保合同里的循环条款,现金流预测偏差超过百分之三十……这些,底稿里都能看出来。”
周然心脏微微一缩。
关联交易。担保合同。现金流偏差。
和她那个79%的模型预警项,严丝合缝。
“但最后出的报告,”陈志远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是‘无保留意见’。干干净净。”
他看向周然,镜片后的眼睛有血丝。“我坐内部审计这位置,二十年了。有些东西,我看得到,但我动不了。制度在那里,流程在那里,人也在那里。每个环节都有人签字,都符合‘规定’。可合在一起,就是不对。”
他手指敲击桌面快了一点。“海西物流违约,可能只是个开始。集团下面,子公司、孙公司、联营企业,有多少?它们之间担保、拆借、关联交易,像一张网。现在网上破了个洞,水漏出来了。但洞里多大,网底下还兜着多少东西,没人知道。也不敢知道。”
周然沉默。
想起薛明达那句“那种浑水,不是你能蹚的”。浑水就在眼前。
“陈总,”她缓缓开口,“您希望我做什么?”
陈志远身体前倾。“我需要一个局外人。足够专业,也足够……不懂‘规矩’的人,从外部视角,帮我理一理这张网。”他说,“不是正式审计,没有委托函,不走官方流程。就当朋友帮忙看看数据,提提意见。”
他顿了顿:“费用方面,我可以个人……”
“费用不是问题。”周然打断。“问题是,您到底想查到什么程度?如果真像您说的,这张网底下有问题,而且牵涉到‘有人不想让它被发现’,查下去的风险,您评估过吗?”
陈志远喉结滚动。他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大口。
“我评估过。”他放下杯子,声音干涩。“所以才找你。你在德勤,是第三方。如果真的……碰到不能碰的东西,你可以撤。德勤这块牌子,能给你挡麻烦。不像我……”
他没说完。
周然听懂了。陈志远找她,看中她的专业和“轴”,也看中她的“外部身份”和“退路”。她是探路石子,响了,他知道深浅;碎了,波及不到他根本。
很现实的计算。
但周然不反感。至少他坦诚,没拿漂亮话糊弄。
“我需要先看到基础资料。”周然语气平静。“集团近三年合并报表及附注,主要子公司单体报表,关联交易明细,担保合同台账,资金流水——如果权限允许。”
陈志远愣住。“你要看这么多?”
“不看,怎么判断‘网’存不存在,有多大?”周然反问。“而且只看一部分,容易断章取义。审计讲究证据链,数据要交叉印证。”
陈志远沉默几秒。手指在桌面上乱敲。
“合并报表和附注,公开信息里有。关联交易明细和担保台账……内部规定不能外传。”他犹豫。“资金流水更敏感。”
“那就没办法了。”周然站起身,拿背包。“没有数据支撑的判断,是猜测。基于猜测去冒险,不专业。”
她动作干脆。
“等等。”陈志远急声叫住。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转身从公文包内侧摸出个小东西。
一个黑色U盘。无标识。
他走回来,把U盘放在桌面,推到周然面前。动作慢,郑重。
“这里面的东西,”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剩气音,“出了这个门,我概不承认给过你。”
周然看着U盘。黑色,小小,像沉默的炸弹。
“是什么?”
“过去五年,集团所有合并范围内主体的股权结构变更记录,穿透到最终自然人。还有……”陈志远深吸一口气,“一部分关联方之间的资金划拨凭证扫描件,时间集中最近两年。不多,几十笔。但能看出流向。”
他补充:“这些不是从正式财务系统导出的,是从备份服务器和业务部门留存凭证里零散整理的。不全,可能有误差。但至少,是原始痕迹。”
周然目光从U盘移到陈志远脸上。他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眼睛盯着她,有紧张,有期待,也有豁出去的决绝。
这个U盘,大概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胆试探,也是他能承担的风险极限。
周然重新坐下。没立刻拿U盘,看着陈志远,问了个问题。
“陈总,您女儿是在国外读书吧?学数据分析的那个。”
陈志远猛地一怔。“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然语气没起伏。“您婚戒磨损厉害,戴了很多年,家庭关系稳定。您刚才说‘风险评估’时,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保——我瞥见是个女孩照片,背景像国外大学图书馆。结合您年龄职位,孩子大概率在国外念书,费用不低。”
她顿了顿。“所以,您做这件事,除了职业良知,也有现实压力。如果集团真出问题,覆巢之下无完卵。您的位置、积蓄、女儿未来的保障,都可能受影响。”
陈志远脸色白了又红。张了张嘴,颓然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揉眉心。
“……是。”他承认了,声音无力。“我女儿在墨尔本读硕士,还有一年毕业。学费生活费不是小数目。我在海西干了二十年,房子贷款还没还清。车子是公司配车。我……不能失业。”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周然。“我是不是很可笑?一边想查问题,一边怕得要死。既想当有良知的审计,又舍不下这身皮。”
“不可笑。”周然说。“这才是正常人。”
她伸出手,拿起黑色U盘。金属外壳冰凉。
“这个我先看看。看完给你初步判断。后续要不要继续,怎么继续,等我看完再说。”
陈志远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如释重负,也有更深焦虑。
“好。”他说,“你看完,联系我。还是这号码,短信就行。”
周然把U盘放进背包内侧夹层,拉好拉链。重新背上包,站起身。
“周然。”陈志远叫住她,也站起来,神情郑重,“小心点。看的时候……用不联网的电脑。看完,U盘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