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无声滑开。
周然走进去,按下负一层。金属壁映出她模糊的轮廓,西装套裙挺括,头发一丝不乱,唯独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灰。失重感从脚底漫上来,胃里跟着一空。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香槟的甜腻气还堵在嗓子眼。
车库空旷得吓人。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声音被放大,带着回响,像谁在身后跟着。她没回头。找到自己那辆灰色两厢车,拉了拉门把。坐进去,关上门,世界陡然安静。车厢里残留着皮革和空调清洗剂混合的味道,有点闷。
她没立刻点火。
背靠着椅背,闭上眼。黑暗压下来,庆功宴上的声音却更清楚了。薛明达红光满面的脸,举着酒杯说“灵活的沟通技巧”。秦思颖优雅的笑,还有那句“光有本事不够”。最后是陈志远电话里压低的嗓音,疲惫,焦躁,带着恳求似的——“先别查了”。
查?
她连碰都不让碰了。权限说切就切。
睁开眼,发动车子。引擎低鸣,车灯劈开车库浓稠的昏暗。驶上街道,夜里车少,路灯的光晕连成一条昏黄的线,没完没了地延伸。她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扑在脸上。头发被吹乱,几缕贴在额角。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海西物流那三亿五。担保网络。资金循环。季度末活跃的付款凭证。关联方。壳公司。财务公司。这些词像散落的弹珠,在她意识里撞来撞去,叮当作响。她知道它们有线连着,可线太乱,理不出头绪。更麻烦的是,现在有人把线头攥死了,不让理。
红灯。
她踩下刹车,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一下,两下,节奏有点乱。旁边车道停着辆出租车,司机歪着头,张着嘴,睡熟了。远处高楼还有零星几扇窗亮着,小小的,黄黄的,像困倦的眼睛勉强撑着。
“我也有我的处境。”她对着灌进来的风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听不见。
绿灯亮起。
车子滑出去,汇入空荡的街道。城市睡了,或者假装睡了。霓虹灯还亮着,但没了白天的嚣张,蔫蔫地闪着。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白光从玻璃门里泻出来,照着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的年轻人,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公寓楼下快十一点。老式居民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反应迟钝。她跺了下脚,没亮。又用力跺一下,头顶那盏才不情不愿地晕开一团昏黄,照着斑驳脱落的墙皮和堆在拐角的废旧纸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谁家晚上炒菜的油腻气。
爬楼梯到五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亮。
清冷的光线洒下来。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整齐,但没什么人气。灰色沙发,薄毯随意搭着。茶几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几本摊开的专业书、一个马克杯,杯底留着深褐色的咖啡渍。靠墙的书架塞得太满,有些文件夹已经歪斜着探出头。窗户关着,窗帘没拉,对面楼黑漆漆的窗户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白的光照亮里面空荡荡的格局:半盒牛奶,几个鸡蛋,一小把蔫了的青菜。她拿出牛奶看了看保质期,又拿出两个鸡蛋。
烧水,等水开。靠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墙上,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楼宇切割的夜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城市的光污染太重,把夜空都漂白了。远处高架桥上还有车流,尾灯拉出一条流动的红色光带,无声无息。
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她下面条,打鸡蛋。清汤挂面,什么配菜都没放。盛出来,端到茶几上。盘腿坐在地毯上,用筷子慢慢挑着吃。面条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咀嚼,吞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用最朴素的食物把晚上那些浮华的、令人作呕的东西压下去。
吃完,洗了碗。擦干手,水珠顺着指缝滴进水池。
回到客厅中央,睡意全无。
目光扫过书架,扫过茶几,最后落在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上。黑色的屏幕像一块深不见底的冰。她走过去,坐下,掀开屏幕。按下电源键。
嗡——
风扇开始转动,蓝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映亮她半张脸。她没有打开工作邮箱,也没点德勤的内部系统。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进入一个隐藏很深的本地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X7R_2023_ARCHIVE。
双击打开。
里面文件不多。一格,一个数据分析软件的可执行文件,还有一个PDF,是海西集团近五年的年度报告,从公开渠道下载的。
她先点开Excel。表格很大,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公式。这是她自己搭建的海西集团财务数据模型,从三年前开始断断续续在弄。最初只是职业习惯,想研究一下这家本地巨头的财务结构和趋势。后来发现问题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多,模型也越来越复杂,加了关联方分析、现金流预测、风险预警模块。
进度条显示73%。上次保存是在三天前。那时候她刚拿到陈志远给的U盘,还没把新数据整合进去。
鼠标移动到那个蓝色齿轮图标上,停住。
陈志远说别查了。上面有人注意到了。压力很大。
指尖在触控板上悬着,能感觉到下面细微的震动。窗外有夜归的车驶过,车灯的光斑在天花板上快速滑过,消失。
她点了下去。
软件界面弹出来,深灰色背景,左侧数据导入区,右侧分析面板和可视化图表区。设计极其朴素,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她把那个73%的模型文件拖进导入区。软件开始读取,进度条缓慢爬升,像蜗牛在爬。
等待的时候,她起身走到书架前,蹲下,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块白板。不大,六十公分乘九十公分,板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有磕碰的痕迹,还留着上次没擦干净的蓝色墨迹。她把它靠墙支在茶几旁边,又从笔筒里抽出几支白板笔,红,蓝,黑。
回到电脑前,数据导入完成了。屏幕上,海西集团过去五年的三张表——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的关键数据被提取出来,以结构化的方式呈现。旁边是她之前标注的一些疑问点,用黄色高亮标出,像地图上插着的小旗。
她新建了一个分析任务。把从U盘里整理出的那十七张付款凭证数据,以补充资料的形式导入。这些凭证显示,资金从海西集团旗下的财务公司流出,收款方是几家名字陌生的贸易公司。时间点很扎眼,集中在每个季度的最后三天。
软件开始运行关联匹配算法。
周然没干等着。她拿起黑色白板笔,走到白板前,在左上角工工整整写下“海西集团”四个字。力道均匀,横平竖直。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代表时间轴,从五年前标到现在。
第一个点,五年前年报发布。她在旁边用蓝色笔写下几个关键数字:营收增22%,净利增18%,经营现金流/净利润比率0.9。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健康。
第二个点,四年前。增长率略有下滑,但仍在高位。现金流比率降到0.7。她在这个数字下面划了道浅浅的横线,打了个问号。很小,但很清晰。
电脑“叮”一声轻响。
她转身。关联匹配完成了。可视化区域自动生成一张网络图。中央是海西集团财务公司,周围辐射出几条线,连接着那几家贸易公司。而这几家贸易公司,又通过股权关系或高管重叠——软件用虚线标出——与海西集团旗下的几家实业子公司、一家建筑公司勾连在一起。
线条颜色有深有浅,代表交易频率和金额。季末的那几笔,线条红得发黑。
周然眯起眼。拖动鼠标,放大。调出海西集团公开披露的关联方名单,那份长得令人头疼的PDF,启动模糊匹配功能。
结果跳出来。
那几家贸易公司,没有一家在公开的关联方名单里。但它们的注册地址,有两个与名单里某家建材供应商在同一栋写字楼,不同楼层。还有一个公司的监事,名字很眼熟——她快速搜索内部通讯录——是海西集团某子公司三年前离职的财务经理的妻子。
未披露的关联方。
她吸了口气,有点凉。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身在白板上,在海西集团财务公司下面,画了几个小圆圈,代表贸易公司。用虚线连接。在旁边用蓝色笔标注:“疑似未披露关联方,季末资金流出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