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茶社二楼,听雨轩。
门是虚掩的。周然在门口停了一秒,抬手叩了叩。
“请进。”
声音沉稳,隔着门板传出来。
她推门进去。
包间不大,临江一面是整扇落地窗。窗外夜色已浓,江对岸的楼宇灯火通明,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室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照出窗边茶桌旁坐着的人影。
陆明远。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手里端着白瓷茶杯,正看向窗外。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周顾问。”他微微颔首,“坐。”
周然在他对面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文件袋搁在膝上。
服务员悄无声息地进来,上了一壶新茶,又退出去,带上门。
茶香袅袅升起。
陆明远没急着开口。他给周然倒了杯茶,推过去。“龙井,明前的。尝尝。”
周然端起杯子。茶汤清亮,温度刚好。她抿了一口。
“谢谢陆董。”
“不客气。”陆明远放下茶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路上还顺利?”
“顺利。”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江风隐约透进来,带着水汽的凉。
陆明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下午的事,我听说了。”
周然抬眼。
“钱永固和李维序去找你。”陆明远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合规审查。流程上,他们做得没错。”
“是。”周然说,“制度第三章第五条,顾问工作如涉及可能造成重大资产损失或声誉风险的事项,须提前报备并获得书面批准。”
陆明远眉梢微动。“你背下来了。”
“工作需要。”
“那你报备了吗?”
“没有。”周然答得干脆,“因为在我判断,调查尚未触及‘可能造成重大资产损失’的阈值。而且……”她顿了顿,“报备给谁?钱永固?李维序?还是赵总?”
陆明远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周顾问,”他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我为什么改地方吗?”
周然摇头。
“集团大楼里,眼睛太多。”陆明远说,“电梯、走廊、会议室,甚至茶水间。有些话,不适合在那里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我看了你下午发过来的摘要。五条,每条都很具体。关联交易网络,供应商欠款证据,资金异常流向,鼎汇系的股权穿透,还有公共盘里那三笔‘临时拆借’。”
周然心跳快了一拍。
他果然看了。而且看得仔细。
“这些线索,”陆明远转回头,眼神锐利起来,“你整合到一起,得出什么结论?”
来了。
周然深吸一口气,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只有三页纸,标题是《关于海西集团部分资金流向异常情况的初步分析》。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页眉页脚都是空白。
她推到陆明远面前。
“陆董,这是我基于现有证据整理的简报。所有结论都有数据支撑,关键凭证已扫描加密。”她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简单说,我认为集团内部存在系统性资金挪用行为。操作模式是:通过应付账款沉淀截留供应商货款,经关联壳公司中转,最终流向鼎汇系关联主体。其中部分资金用于支付海西城商行的‘利息’,另一部分可能通过虚假贸易或投资名义转移出境。受益方指向赵坤总及其亲属。”
陆明远没碰那份材料。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
“金额?”
“目前能追踪到的,涉及鑫诚贸易等三家壳公司的异常流水,过去三年累计超过八亿元。郑实那笔两百万欠款,只是冰山一角。”周然说,“但这只是资金池的一部分。如果加上信用证套现、虚增销售回流、以及资产重组方案里计划低价转让的资产,整体规模可能超过三十亿。”
“三十亿。”陆明远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占集团净资产多少?”
“约百分之十五。”
茶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陆明远终于拿起那份简报。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壁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周然注意到他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
五分钟后,他放下材料。
“证据链完整吗?”
“还缺最后几环。”周然实话实说,“鼎汇系资金出境的具体路径,需要银行流水和外汇审批记录。赵明轩海外账户的明细,我拿不到。还有,资产重组议案背后的真实交易对手,目前只知道是鼎汇资本,但穿透后是谁,不清楚。”
“也就是说,”陆明远缓缓道,“你现在手里的东西,能证明有问题,但不足以钉死。”
“是。”周然点头,“但足够启动正式调查。只要董事会审计委员会介入,调取银行流水和境外信息,剩下的环节就能打通。”
陆明远笑了。很淡的笑,没什么温度。
“周顾问,你太理想了。”他说,“董事会审计委员会?你知道委员会主席是谁吗?”
周然愣住。
“是赵坤。”陆明远一字一句,“副董事长,兼财务总监,兼审计委员会主席。集团章程这么定的,三年没改过。”
周然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她查了那么多数据,却漏了最基本的人事架构。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这份简报,递不上去。”
“递上去也没用。”陆明远说,“到了他手里,要么压着不开会,要么开会时定性为‘正常资金调度’、‘历史遗留问题’。委员会里另外两个独立董事,一个常年在外地,一个明年退休,不想惹事。你指望他们站出来?”
周然沉默了。
窗外的霓虹还在闪烁,江面上的光斑碎碎地晃。她忽然觉得有点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那您呢?”她抬起头,直视陆明远,“您看了这些,打算怎么做?”
陆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端起茶杯,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然,”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去掉职位,显得郑重,“我欣赏你的专业和勇气。真的。在这个年纪,有这个胆识和韧性,不多见。”
他顿了顿。“但你要明白,海西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赵坤经营了十几年,从财务部到审计部,从子公司到合作银行,到处都是他的人。你碰到的阻力,只是最表层的那一层。”
“我知道。”周然说,“但我已经碰了。”
“所以你现在骑虎难下。”陆明远放下杯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合规审查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他们会找各种理由卡你的权限,拖延你的工作,甚至从合同层面挑毛病。你是外部顾问,合同期六个月,到期不续约,你什么都做不了。”
周然抿紧嘴唇。
“陈志远帮不了你太多。”陆明远继续说,“他自身难保。今天下午的审查,他事先知道,但只能配合。为什么?因为他女儿还在国外读书,学费生活费一年大几十万。他不敢撕破脸。”
这话像根针,扎进周然心里。
她想起陈志远电话里压低的嗓音,那种焦灼和无奈。
“那您呢?”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您能做什么?”
陆明远看着她。壁灯的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暖黄。
“我能做的有限。”他说,“我是独立董事,不参与日常经营。我的权力只在董事会投票,而且……”他笑了笑,“而且我只有一票。”
“但您愿意看这份简报。”周然说,“您改了见面地点,选了这里。这说明,您在乎。”
陆明远没否认。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周然,我给你两条路。”他终于说,“第一条,到此为止。你把所有材料加密备份,然后找个体面的理由离开海西。德勤那边,我可以找人打个招呼,让你回去。今天下午的警告,我能帮你压下去。你还年轻,职业生涯很长,没必要把前途葬送在这里。”
周然没说话。
“第二条路,”陆明远声音沉下去,“你继续查。但我不能公开支持你。我只能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信息。比如董事会内部的动态,比如某些关键人物的背景。至于怎么用这些信息,怎么把证据链补全,怎么在赵坤的眼皮底下找到突破口,全看你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选这条路,你会非常危险。工作可能丢,执业记录可能受影响,甚至人身安全都难保证。你想清楚。”
茶香渐渐淡了。
周然低头看着膝上的文件袋。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头,有点疼。她想起郑实通红的眼睛,想起沈清音发来的股权结构图,想起公共盘里那张手写便签。
想起父亲说,做你觉得对的事。
她抬起头。
“我选第二条。”
陆明远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他说,“那接下来,你要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这份简报,”他指了指桌上那三页纸,“不要通过正式渠道递。陈志远那边,你让他试试看,但别抱太大希望。你自己留一份,再给我一份加密的电子版。我会在合适的时候,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周然记下。
“第二,保护好你的信息源。”陆明远语气严肃,“沈清音,郑实,还有给你提供线索的其他人。赵坤一旦意识到你掌握了什么,第一反应就是切断源头。沈清音在信息技术部,还算安全,但郑实那边……你要有安排。”
“我已经让他把家人送走了。”周然说,“光盘也取回来了。”
“不够。”陆明远摇头,“他本人还在海西。厂子还在。赵坤如果想动他,方法多的是。”
周然心里一紧。
“第三,”陆明远继续说,“德勤那边的警告,你躲不掉。薛明达很快就会找你。怎么应对,你自己把握。但我建议你……”他顿了顿,“做好最坏的打算。”
“您是说……”
“离职。”陆明远吐出两个字,“离开德勤,彻底切断和事务所的关系。这样,你才能放开手脚。当然,代价是失去平台庇护,所有风险自己扛。”
周然手指蜷了蜷。
“我明白了。”
陆明远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私人号码。紧急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但记住,非必要,不要联系。”
周然接过名片。纯白卡纸,只有一串数字,没有头衔,没有姓名。
“谢谢陆董。”
“不用谢我。”陆明远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周然,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走下去,就别回头。”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周然独自坐在茶室里。窗外的江风大了些,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她拿出手机,给陈志远发了条消息:“简报已准备,加密版发您邮箱。方便时请查收。”
发送。
然后她打开邮箱,将那份三页的简报,连同关键凭证的扫描件,一起打包加密,密码设成父亲生日。收件人输入陈志远的公司邮箱,点击发送。
进度条走到头。
发送成功。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邮箱,开始整理东西。文件袋装进帆布包,名片塞进钱包夹层。起身时,膝盖上的文件袋滑了一下,她弯腰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