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还有。”沈清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或者出了什么事，我在云端留了一个备份包。密码是你生日倒序加上我入职海西那天的日期。里面是我这四年整理的所有原始数据、清洗脚本、系统漏洞分析报告。虽然不全，但应该有用。”

周然喉咙有些发紧。

她点点头，没说话。

沈清音重新戴上眼镜，抱起电脑。“我回机房了。下午三点前，我把所有节点部署完。到时候给你一个控制端入口，权限只有你有。记住，入口地址和登录密钥我只说一遍，你要背下来，不能存任何电子设备。”

“好。”

***

下午两点五十，旧数据中心机房。

沈清音敲下最后一行命令，按下回车。屏幕上滚过一大串绿色提示符，最后定格在“部署成功”。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靠在椅背上。

“好了。”她对周然说，“一共十七个监控节点，分布在八个核心数据库集群里。控制端入口在这里——”

她调出一个纯文本界面，上面是一串复杂的字符串。

“这是入口地址，用了洋葱路由，三层跳转。登录需要双重验证：第一重，这个密码。”她指着字符串后面跟着的一行密文，“第二重，动态口令，算法在我脑子里，每次登录前你需要给我发一个随机数，我算出口令回你。”

周然盯着那串字符，默念三遍，记牢。

“随机数怎么发？”

“用这个。”沈清音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很小的、像U盘一样的东西，递给周然一个，“加密通讯器。我改装的。你按侧面按钮，它会生成随机数发给我。我算出口令，再发回给你。整个过程理论上无法被监听破解。”

周然接过设备，拇指大小，金属外壳冰凉。

“备用方案呢？”

“如果通讯器失效，或者我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沈清音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是海西市老城区的一家二手书店，“书店老板是我大学同学。你去找他，说你要买一本初版的《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第一卷。他说哪年出版的，你说1973年。他会给你一个信封，里面是备用控制端入口和离线验证机制。”

周然把地址记下，纸折好收进口袋。

“清音。”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谢谢你。”

沈清音摇摇头。“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数据。它们不该被篡改、被污染、被当成骗人的工具。我只是在做我觉得对的事。”

她开始收拾东西。一个双肩包，一台私人笔记本，几本专业书。工作电脑格式化，清空所有个人痕迹，关机。

机房的门被敲响了。

信息技术部的一个年轻员工探进头，表情尴尬。“沈工，时间到了。李总监让我来看着你交接。”

沈清音没看他，把最后那本《统计学习方法》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走吧。”她对周然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机房。年轻员工跟在后面，像个沉默的押送者。

走到电梯口，沈清音停下，转过身。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我直接去机场了。”

周然点头。“到了那边，保持联系。”

“嗯。”沈清音顿了顿，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然的肩膀。动作生硬。“你保重。”

说完，她转身走进电梯。年轻员工跟了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缝隙里，周然看见沈清音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电梯下行指示灯亮起。

周然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走廊另一头，李维序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他看着周然的背影，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拿出手机，拨号。

“赵总，沈清音已经送走了。周然那边需要继续跟吗？”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李维序点头。“明白。我会安排人盯着。另外，董事会特别会议的通知已经正式下发，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周然的‘风险咨询项目阶段性汇报’排在第三项。”

他又听了一会儿。

“好的。我会把会议材料准备齐全。所有可能的问题，都会提前准备好应对口径。”

挂断电话，李维序翻开文件夹。议程草案第三项后面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建议重点关注数据来源的合规性、分析方法的科学性、以及结论的审慎性。”

他合上文件夹，脚步平稳地走向电梯。

***

周然回到办公室时，王璐正在接电话。看见周然进来，她匆匆挂了，脸上堆起笑容。

“周然姐，你回来啦。刚才陈总那边送来一份文件，说是董事会特别会议的材料要求，让你抓紧准备。”王璐递过来一个文件夹，“下周三开会，时间挺紧的。”

周然接过，没打开。“知道了。”

“还有……”王璐压低声音，“我听说，沈清音被调走了？去西南分公司？”

“嗯。”

“哎呀，怎么这么突然。”王璐语气惋惜，“她走了，咱们项目的数据分析怎么办呀？那么多模型，都是她一手搭建的。”

“会有办法的。”周然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王璐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也是，周然姐你这么厉害，肯定有办法。那需要我帮忙准备会议材料吗？写写PPT什么的，我挺在行的。”

“不用。我自己来。”

“哦，好。”王璐讪讪坐回自己位置，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开口，“对了，周然姐，你听说没？董事会这次特别会议，好像不只是听汇报，还要投票表决一些事。”

周然敲键盘的手停住。“表决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听财务部那边的人闲聊，说可能跟资产重组议案有关。”王璐说，“就之前赵总他们推的那个，把物流、纺织还有城商行股权打包出售的方案。好像要加速推进了。”

周然没说话。

她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脑子里串联起信息——沈清音被调走，董事会提前召开，资产重组议案加速。赵坤在清场，在抢时间。

“周然姐？”

“我知道了。”周然重新开始敲键盘，“你先忙你的。”

王璐撇撇嘴，转过身去。

周然打开文件夹。议程表上果然有她的汇报项。材料要求写得很详细，最后一项备注：“请特别注意评估的客观性与审慎性，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市场恐慌。”

周然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她关掉文件夹，打开新文档。标题写上：“海西集团现金流风险与关联方资金占用专项分析报告（董事会特别会议版）”。

敲下第一行字：

“本报告基于海西集团2018年至2023年三季度全部公开财报、内部财务数据、银行流水及合同文本，采用动态现金流模型、关联方网络分析及资金穿透还原等方法，对集团流动性风险及关联方资金占用情况进行独立分析。核心结论如下——”

她停住手指。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她想起陆明远那个问题。

船要沉的时候，你怎么选？

深吸一口气，继续敲字：

“一、集团账面货币资金与真实可动用现金存在重大差异。截至2023年9月30日，合并报表显示货币资金余额67.42亿元，但通过关联方占款、受限资金、虚增存款等方式，实际可随时动用的现金不足20亿元。”

“二、关联方资金占用规模巨大且持续恶化。经不完全统计，集团向关联方提供的资金占用余额约47.82亿元，占净资产比例超过18%。其中约32亿元占用期限已超过一年，且无明确还款计划。”

“三、未来三个月内，集团面临集中偿付压力约34.7亿元。结合可动用现金及经营性现金流预测，资金缺口约14.4亿元。”

“四、上述风险若不能及时化解，可能导致集团债务实质性违约，触发交叉违约条款，引发金融机构集体抽贷、断贷，供应链信心崩溃，进而导致经营停滞、资产冻结、乃至破产重整。”

敲完最后一个字，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王璐已经走了，灯关了一半。

手机震了一下。

周然睁开眼，沈清音发来的消息：“落地。”后面跟着西南某机场的定位。

周然回“收到”，打开加密通讯器，按下侧面按钮。设备屏幕亮起，随机数发送。

几秒后，沈清音回复动态口令。

周然在电脑上输入控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