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程走完要多久?”
“最快一周,慢的话十天半个月。”陈志远的声音压低,“关键是,如果合同审核期间出了‘争议’,董事会完全可以要求你暂缓汇报,等审核结果出来再说。”
周然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老陈,”她开口,“赵坤是不是觉得,只要拖过下周三的董事会,他那份资产重组方案就能顺利上会表决?”
电话那头,陈志远没立刻回答。烟味似乎更浓了。
“他可能真是这么想的。”老陈最终说,“物流、纺织、城商行股权打包出售,接盘方是鼎汇资本——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左手倒右手。但方案设计得很漂亮,表面看能回笼三十亿现金,解燃眉之急。现在集团上下都被现金流吓怕了,只要有人能拿出‘救命方案’,哪怕饮鸩止渴,也会有人支持。”
“所以他要清除所有反对声音。”周然说,“沈清音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
“你还漏了一个。”陈志远的声音更低了,“审计委员会那边,赵坤今天下午约谈了主任老吴,谈了整整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老吴脸色很难看。我晚上给他打电话,他支支吾吾,最后说了句:‘老陈,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有些事,装糊涂比明白好。’”
周然握紧了手机。
又是这句话。
“你怎么回?”她问。
“我说,糊涂装久了,就怕真瞎了。”陈志远苦笑,“但他没接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通话陷入短暂的沉默。周然能听见陈志远那边细微的呼吸声。
“老陈,”周然说,“如果最后事不可为,你可以退。”
陈志远没说话。
“你有家庭,有女儿要供,没必要把一切都押上。”周然继续说,语气平静,“我这边收集的证据,已经足够写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就算董事会这条路走不通,还有监管,还有媒体。”
“然后呢?”陈志远突然打断她,“举报上去,监管立案调查,集团股价崩盘,银行集体抽贷,供应商挤兑,几万人失业?”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周然,我不是质疑你的专业判断,但你想过没有,把脓疮捅破的后果是什么?是整条船可能真的会沉!”
周然闭上眼睛。
她想起陆明远那个问题。船要沉的时候,你怎么选?
“老陈,”她重新睁开眼,“如果脓疮不捅破,它会一直烂下去,直到把整条船的龙骨都蛀空。那时候再沉,连救生艇都放不下去。”
陈志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里的火气褪去,只剩下疲惫,“你先准备汇报吧。李维序那边,我想办法拖一拖。但最多三天,三天后如果审核流程正式启动,我也挡不住。”
“三天够了。”
“还有,”陈志远补充,“王璐那边,你多留个心眼。赵坤安插她过来,不会只是当个传声筒。”
“明白。”
电话挂断。周然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进靠垫里。壁灯的光晕在视野边缘晃动,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三天。
她起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加密硬盘接入,输入密码,调出那份真正的风险报告。四十七条结论,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支撑。她滚动鼠标,目光落在第二条上:
“二、关联方资金占用规模巨大且持续恶化。经不完全统计,集团向关联方提供的资金占用余额约47.82亿元,占净资产比例超过18%。其中约32亿元占用期限已超过一年,且无明确还款计划。”
47.82亿。
这个数字她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那不是纸面上的数字,那是真金白银,是集团账上凭空消失的血液。
她移动鼠标,点开这条结论下的附件。里面是沈清音清洗出的关联方交易网络图,一百一十二个主体,线条错综复杂。但所有线条最终都指向几个核心节点:鑫诚贸易、鼎汇资本,以及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BVI-2018-037。
周然放大那张图,目光锁定在BVI公司上。陆明远之前提示过,郑实那家供应商的股权三年前转让给了离岸公司,受让方正是BVI-2018-037。她顺着线条往回追溯,发现这家离岸公司不仅持有郑实供应商的股权,还通过层层嵌套,间接参股了鑫诚贸易,同时是鼎汇资本的有限合伙人之一。
一个完美的闭环。
集团资金通过财务公司流向鑫诚等壳公司;鑫诚将部分资金转入鼎汇资本;鼎汇资本以“收购”或“借款”名义,将资金注入BVI公司;BVI公司再以“股权受让”方式,将资金转回集团关联方。
钱转了一圈,实际上还在同一个利益集团手里。但每转一圈,账上就多出一笔“应收款”,真实业务需要的现金流却被不断抽干。
周然关掉附件,靠回椅背。
证据链已经足够完整,缺的只是一个把它摆上台面的机会。董事会特别会议是机会,但前提是她能站到那个讲台上,并且有二十分钟不被打断的陈述时间。
而现在,赵坤正在用各种办法剥夺这个机会。
调离沈清音,压缩汇报时间,启动合同审核……每一步都在把她往边缘推。
周然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既然对方想让她“边缘化”,那她就配合一下,演一出“挣扎失败”的戏码。王璐是现成的传声筒,那份半真半假的报告是完美的道具。赵坤如果真信了,以为她已经不足为惧,就可能会放松警惕,甚至加速推进那个资产重组方案。
而加速,往往意味着疏漏。
周然关掉风险报告,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这几天整理的董事会汇报提纲,原本有三十页,现在她开始删减。那些最尖锐的结论暂时拿掉,只保留基础数据展示;那些指向明确的指控改为模糊的风险提示。
删到第十五页时,她停下来。
屏幕上是一张现金流量预测图,和她晚上故意展示给王璐看的那张类似,但数据真实得多。图表显示,如果关联方占款问题不解决,集团在未来三个月内出现债务违约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三。
百分之七十三。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删掉这一页,只是把概率数字改成了“存在显著风险”,把图表注释里引用的具体模型参数全部去掉。
做完这些,她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时间已近午夜。
周然洗漱完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笼罩下来,她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像有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不断闪过各种画面:沈清音在机房敲代码的背影,陈志远疲惫的眼睛,王璐试探的目光。
还有陆明远。
那个始终在观察、在权衡的独立董事。他给过提示,提供过线索,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选择沉默。周然不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小缕。
三天。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止思考。睡眠是稀缺资源,必须珍惜。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要“无意中”让王璐看到更多“困境”,要和李维序周旋合同审核的流程,要准备一份看似完整实则留有余地的汇报材料。
意识渐渐模糊时,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了一下。
周然睁开眼,摸过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加密通讯器的消息,来自沈清音。内容很短:
“节点1触发警报,记录已抓取。发你邮箱。”
周然立刻坐起身,打开床头灯。她抓过笔记本电脑,开机,登录加密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附件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一段后台日志的截取记录。
记录显示,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二分,集团财务系统内发生了一笔异常审批:一笔金额为两亿三千万元的“预付货款”,付款方是海西集团财务公司,收款方是鑫诚贸易。审批流程在三分十二秒内走完,通常需要三个工作日。
更关键的是,审批最终授权人用的不是常规的财务总监权限,而是一个特殊的“行长紧急通道”授权码——那个授权码,沈清音之前发现过,属于海西城市商业银行的某位副行长。
周然盯着屏幕,呼吸微微加快。
下午四点二十二分,正是赵坤在经营协调会上公开质疑她之后不久。两亿三千万,预付货款,鑫诚贸易,行长紧急通道……
所有这些元素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意图:赵坤在加快资金转移。
而沈清音埋下的数据眼睛,抓住了这次转移的尾巴。
周然把日志记录保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