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讲了二十分钟。九点四十五分,他结束汇报回到座位。
董事会秘书说:“现在进入讨论和表决环节。各位董事对方案有什么意见或建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位年纪较大的董事开口:“方案设计得不错。能回笼四十七亿现金,解燃眉之急。我原则上支持。”
另一位董事点头:“我也觉得可行。现在这环境,活下去最重要。”
第三位董事犹豫了一下:“担保额度是不是有点高?二十亿,万一触发……”
赵坤立刻接话:“王董放心,担保触发有严格条件。接盘方星辰资本实力雄厚,有足额资产抵押,风险完全可控。”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各位,集团现在的情况大家清楚。现金流紧绷,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这个方案是经营层反复论证后拿出的最优解。四十七亿现金进来,能稳住局面,争取转型时间。错过这个窗口,后面想救都难了。”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了点悲壮。
几位董事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
董事会秘书适时开口:“如果没有其他意见,现在开始表决。同意方案的请举手。”
赵坤第一个举起手。
接着,那位年纪较大的董事举了手。
第二位董事举了手。
第三位……
周然看着一只只手举起来。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她手指攥紧了文件袋。
就在董事会秘书要数票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清晰。
所有人都看过去。
陆明远坐在位置上,没举手。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食指轻轻点着桌面。
“赵总,”他看着赵坤,“方案里提到,星辰资本对这批资产的估值是基于独立第三方评估报告。报告编号能提供一下吗?”
赵坤愣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当然可以。评估报告是德勤出具的,编号我让秘书马上发给大家。”
“不用发。”陆明远说,“我这里有。”
他从黑色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德勤出具的评估报告编号,以及报告关键结论页的扫描件。估值逻辑、参数假设、可比案例,都写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
“但问题是,我手里还有另一份报告。”
他又抽出一张纸。“同样是德勤出具,同样的报告编号,同样的出具日期。但关键参数——特别是折现率、增长率、可比案例选取——和刚才那份完全不同。估值结果相差百分之三十以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陆董,这……这不可能。评估报告只有一份,怎么可能……”
“我也想知道。”陆明远打断他,声音平稳,“为什么同一家事务所、同一个编号、同一天出具的报告,会有两个版本。而且更巧的是,低估值版本出现在经营层提交的方案材料里,高估值版本却锁在集团档案室的加密服务器里,访问权限只有极少数人有。”
他抬起眼,看向赵坤。
“赵总,你能解释一下吗?”
赵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额头开始冒汗,手下意识地去摸桌上的茶杯。
几位举手的董事慢慢放下了手。
陆明远继续。“除了估值问题,我对方案里的担保安排也有疑问。二十亿担保,触发条件是星辰资本未来十二个月净利润低于承诺值的百分之八十。但根据公开信息,星辰资本过去三年净利润波动极大,去年甚至亏损。这样的业绩,如何保证触发风险可控?”
他转向董事会秘书。“我提议,暂缓表决。要求经营层就估值报告差异和担保风险提供补充说明。同时,建议董事会成立特别小组,对本次资产出售方案进行全面复核。”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周然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指慢慢松开文件袋。她看着陆明远,那个五十五岁的男人坐在光影里,侧脸线条清晰得像刀刻。
他接了她的赌注。
用他的方式。
赵坤终于找回了声音。“陆董,你这些材料……来源是否可靠?会不会是有人伪造,故意干扰董事会决策?”
“来源绝对可靠。”陆明远说,“至于是否伪造,可以请德勤的人来现场确认。他们应该很乐意解释,为什么同一份报告会有两个版本。”
赵坤不说话了。
董事会秘书看了看众人,小心翼翼开口:“那……各位董事,陆董的提议,大家是否同意?”
几位董事交换眼神。
那位年纪较大的董事清了清嗓子。“既然有疑问,还是弄清楚比较好。我同意暂缓表决。”
“我也同意。”
“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
赵坤脸色铁青,但没再反驳。
董事会秘书记录。“好,那么表决程序暂停。经营层需在三个工作日内就陆董提出的问题提供书面说明。特别小组成立事宜,下次会议再议。”
他顿了顿。“现在进行第三项议程,听取外部顾问周然关于集团风险排查的阶段性报告。周顾问,请。”
所有目光转向门口。
周然站起来,拿起文件袋走到幕布前。她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份十二页的报告,但没有打开PPT。
她看着台下。赵坤盯着她,眼神像刀子。陈志远低着头。钱永固和李维序面无表情。其他董事或好奇或审视。
陆明远坐在光影里,食指依然轻轻点着桌面。
周然深吸一口气。
“各位董事,我的汇报不会很长。”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因为真相不需要太多修饰。”
她举起那份报告。
“这份报告里,有集团关联方资金占用的完整数据。四十七点八二亿,占净资产超过百分之十八。其中三十二亿占用期限超过一年,无明确还款计划。”
她翻过一页。
“有现金流真实状况分析。账面货币资金六十七点四二亿,实际可动用不足二十亿。未来三个月偿付压力三十四点七亿,资金缺口十四点四亿。”
再翻一页。
“有资产出售方案的实质分析。低价打包优质资产,要求集团提供巨额担保,实质是加速掏空。模型推演显示,方案通过后六个月,担保触发,现金流彻底断裂。”
她顿了顿。
“还有数据篡改的证据。”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三页纸,放在投影仪下。幕布上出现清晰的截图——时间戳,操作内容,用户账号admin_archive_01。
“这是集团财务系统后台监控节点捕获的日志。时间从上周三到昨天凌晨。操作内容:系统性修改境外接盘方星辰资本的历史估值与担保数据。用户账号admin_archive_01,集团极少使用的管理员账号。权限记录最终指向——”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
“集团荣誉董事,梁守仁先生。”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什么?”
“梁老?”
“这不可能!”
几位董事同时站起来,脸色大变。赵坤猛地转头看向陆明远,陆明远面无表情。
周然等声音稍歇,继续。
“除了数据证据,还有关键证人。海西集团下游供应商郑实,手中握有鑫诚贸易、鼎汇资本资金往来的原始单据和录音。但昨天下午,他在交付证据后失踪。目前电话无法接通,下落不明。”
她放下报告,看着台下。
“我的结论很简单。集团现在面临的根本不是流动性危机,是系统性治理危机。关联方资金占用、数据篡改、关键证人失踪——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有人正在利用集团危机,加速掏空资产,转移风险。”
她顿了顿。
“而今天这份资产出售方案,是这个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一旦通过,集团将失去最后一批优质资产,背上巨额担保,彻底失去自救能力。”
说完,她合上报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几张投影截图,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和结论。
过了很久,那位年纪较大的董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周顾问,这些证据……都核实过吗?”
“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有银行流水和合同对应,每一个数据修改都有系统日志记录,每一个结论都经过交叉验证。”周然说,“如果各位需要,我可以提供全部原始文件。”
董事不说话了。
赵坤猛地站起来。“荒唐!这根本是诬陷!梁老为集团奉献一辈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还有那个郑实,谁知道是不是自己跑了,或者根本就是编出来的人物!”
他转向其他董事,声音激动。“各位,不要被这些所谓的数据迷惑!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海西,想趁火打劫?这个周然,来历不明,动机可疑,谁知道她背后是谁在指使!”
周然看着他。
“赵总,数据不会说谎。”她声音很平静,“如果你认为证据有问题,可以申请第三方审计。德勤、普华永道,任何一家都可以。让他们来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赵坤噎住了。
陆明远这时开口。“我同意。”他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嘈杂,“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最好的办法就是请独立第三方介入。我提议,立即启动特别审计,范围涵盖关联方交易、资产估值、数据系统完整性。在审计结果出来前,所有重大资产处置暂停。”
他环视全场。
“同意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手。
接着,那位年纪较大的董事慢慢举起了手。
第二位。
第三位。
一个接一个。
赵坤站在那儿,看着一只只手举起来,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重重坐回椅子上。
董事会秘书数了数。“超过三分之二。提议通过。”
陆明远点头。“那么,散会前最后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