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出停车场，驶上马路。

清晨六点二十，天刚蒙蒙亮。街道空旷。她踩下油门。

等红灯时，她看了眼副驾上的文件袋。手心出汗，纸袋边缘有些潮了。她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绿灯亮。

继续开。

海西大厦就在前面，玻璃幕墙反射着晨曦微光。她开进地下车库，停在了A区，靠近高管专用电梯。

下车，锁门。

电梯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安保制服，肩章不同。看见周然，微微点头。

“周顾问，陆董吩咐我在这里等您。”

周然认出他，集团安保部副部长，姓刘。

“刘部长。”她点头。

“请。”

电梯门开，两人走进去。刘部长按下顶层按钮，退到侧后方。电梯上升，数字跳动。

安静。

周然盯着跳动的数字，文件袋在手里越来越沉。

“周顾问，”刘部长忽然开口，“陆董交代，您今天的安全由我直接负责。会议结束后，我会送您回家，或者去任何您需要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

“二十四小时。”

周然转头看他。刘部长四十多岁，脸型方正，眼神沉稳。

“谢谢。”周然说。

“分内事。”

电梯到了。

门开，顶层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无声。一号会议室在走廊尽头，双开实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声音，赵坤在说话，嗓门比平时高。

周然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冰凉。

她停了一秒，推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董事会成员几乎全到了。陆明远坐在主位左侧，赵坤在右侧。陈志远坐在靠门位置，看见周然进来，眼神躲闪了一下。

钱永固低着头看文件。

周然推门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赵坤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他盯着周然，眼神像刀子。

周然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刘部长守在门外。

“周顾问来了。”陆明远开口，“坐。”

他指了指长桌末端空位。

周然走过去坐下。文件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闷响。

赵坤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磕在桌面上。

“继续。”陆明远说。

赵坤清了清嗓子。

“我刚才说到，特别审计小组的组建，必须慎重。”他声音洪亮，但听出一丝紧绷，“周顾问能力是有，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这么重大的调查，交给她一个人牵头，风险太大。”

他环视全场。

“我的建议是，小组由审计委员会主导，周顾问作为技术顾问参与，但不担任负责人。”

说完，他看向陆明远。

陆明远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位戴眼镜董事开口：“老赵说得有道理。周顾问专业能力我们认可，但这么大的事，确实需要更有经验的同志把关。”

另一位点头：“附议。”

周然坐着，没动。她看着桌面上文件袋的阴影。

陆明远开口。

“周顾问，”他转向她，“你的意见呢？”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周然抬起头。

“我服从董事会安排。”她说，“如果决定由审计委员会牵头，我没意见。”

赵坤嘴角微扬。

但周然接着说：“不过，基于调查需要，我提三个要求。”

陆明远：“说。”

“第一，调查组必须拥有独立调阅权限，不受任何部门审批流程限制。包括财务系统后台日志、人力资源档案、所有已封存资料。”

她顿了顿。

“第二，调查期间，我有权直接约谈集团任何层级员工，包括高管。被约谈人不得拒绝。”

“第三，调查组所有工作记录和结论，直接向董事会汇报，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每周一次，紧急情况随时汇报。”

说完，她看向陆明远。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陆明远手指停止敲击。

“这三个要求，”他缓缓说，“是基于什么考虑？”

“基于过去四个月调查经验。”周然说，“每一次关键证据获取，都遭遇了数据权限封锁、人员约谈受阻、或信息被篡改泄露。要确保调查真实，必须从制度上切断干扰。”

她拿起文件袋，抽出一份手写文件。

“这是过去四个月，我遭遇的十七次数据调阅受阻记录，九次约谈被取消，三次汇报材料被修改。”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陆明远面前。

陆明远拿起来翻看。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声。

赵坤盯着那份文件，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明远看完，递给旁边董事。“传阅一下。”

文件在董事们手中传递。每个人看完，表情都有些变化。

最后传到赵坤手里。他扫了一眼，扔回桌上。

“这些都是片面之词。”他声音硬邦邦的，“数据调阅有流程，约谈要预约，这是集团管理制度。不能因为你要查，就破坏规矩。”

周然看向他。

“赵总，”她说，“如果规矩成了掩盖问题的工具，那破坏规矩，就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话很直接。

赵坤猛地拍桌子。

“放肆！”他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集团管理制度有问题？还是说我赵坤在故意阻挠你？”

会议室气氛骤然绷紧。

周然没站起来。她坐着，仰头看着赵坤。

“赵总，我说的是事实。”她声音平稳，“如果您认为这些记录有问题，可以核实。每一次受阻，我都有邮件截图、通话录音、或见证人。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提供。”

赵坤噎住了。他瞪着周然，胸口起伏。

陆明远开口。

“老赵，坐下。”

声音不大，但带着分量。

赵坤僵了几秒，重重坐回椅子上。

陆明远看向周然。

“三个要求，我原则上同意。”他说，“调查组独立权限由董事会直接授权，授权书今天下发。任何阻挠，按严重违纪处理。”

他顿了顿。

“至于组长人选……”

他环视全场。董事们沉默。

赵坤低着头，手指捏着茶杯，指节发白。陈志远盯着笔记本。钱永固欲言又止。

陆明远等了几秒。

“既然没有更好提议，”他说，“那就按昨天决议，由周然顾问担任组长。审计委员会监督，不干预具体调查。”

他看向周然。

“周组长，有问题吗？”

周然摇头。“没有。”

“好。”陆明远转向秘书，“记录，表决。”

秘书宣读决议草案。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周然听着，手指摩挲文件袋边缘。

宣读完毕。

“同意的请举手。”陆明远说。他自己先举起来。

接着，那位年纪较大的董事举手。第二位。第三位。

手一只只举起来，比昨天慢，但更稳。

赵坤没动。他盯着桌面。

最后统计，七票同意，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通过。

陆明远点头。“散会前，周组长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然站起来。她从文件袋里抽出几份文件，分发给每位董事。

“这是调查组初步工作计划和时间表。”她说，“第一周，重点核查关联方资金占用最终流向，需要调阅财务公司、海西信托、城商行过去五年全部交易流水。”

她顿了顿。

“第二周，约谈关键人员，包括已离职张工、鑫诚贸易负责人、财务部资金调拨经办人。”

她看向赵坤。

“第三周，根据前期发现，确定是否需要扩大调查范围，或启动专项审计。”

文件发完，她回到座位。

“以上计划，请董事会审议。”

董事们低头看文件。会议室里只有翻页声。

赵坤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扔在桌上。脸色阴沉。

陆明远看完，放下文件。

“计划很详细。”他说，“但时间太紧。资金流向核查涉及外部金融机构，协调需要时间。”

“所以需要董事会授权。”周然说，“以集团名义正式发函，要求配合。”

“可以。”陆明远点头，“授权函今天一并下发。”

他看向其他人。“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陆明远站起来，“周组长，散会后留一下。”

会议结束。

董事们陆续起身，往外走。没人交谈。赵坤走得最快，门被他推开又弹回。

陈志远走到周然身边，停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点头离开。

钱永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然一眼，眼神复杂。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周然和陆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