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捧着那叠文件,手指有点僵。
文件第三页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她抬头看周然,对方已经回到电脑前,屏幕上是代码界面。
“先看。”周然头也没抬,“晚上七点,我要初步分类。”
废弃测试中心在地下二层,空气里有灰尘和电路板的味儿。沈清音下午搬来两台旧显示器,拉了网线。周然用的电脑连着集团内网,用的是钱永固给的临时密钥——二十四小时有效,过期作废。
林薇翻开文件。
第一笔,去年六月,进出口公司向“金叶咨询”支付咨询费八千万。摘要写“跨境并购专项服务”,附件里没有合同,只有说明函。
她皱眉。
继续翻。第二笔,去年九月,集团财务公司以“同业拆借”名义,向山东某商贸公司划款三亿五千万。利率百分之一点五。
林薇愣住。
一点五?银行间拆借利率都在三以上。
她画了个圈。
越看越不对劲。异常交易都集中在集团发布利好消息前后。钱哗哗往外流,收款方不是咨询公司就是贸易公司,注册地天南海北。
她抬起头。
“周然姐。”声音有点干,“这些交易……财务部都没审核吗?”
周然敲键盘的手停了停。
“审核了。”她说,“流程单上签满了字。”
“可是——”
“流程合规,单据齐全。”周然转过椅子,“这就是问题。”
林薇张了张嘴。
周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板上贴了几张打印纸,红线蓝线交错,像蛛网。
“你看这笔。”周然用笔尖点着,“金叶咨询,注册在开曼,注册资本一万美金。钱到账后三天内,分五笔转到另一家BVI公司。”
林薇凑过去。
“那家BVI公司的董事名单里,有个人叫赵文斌。”周然说,“赵坤的堂侄。”
空气静了几秒。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质疑流程。”周然放下笔,“是把碎片拼起来,找到完整的资金链。从集团账户出去,经过壳公司,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她走回电脑前。
“沈清音在修复旧系统的备份数据。我抓实时流水。你负责公开信息——工商、税务、海关,所有能查到的。”
“好。”
“别用集团内网查,用手机热点。查询记录会被监控。”
林薇坐回折叠桌前,打开笔记本,连上手机网络。输入第一个公司名:金叶咨询。
搜索结果很少。她换英文关键词,找到一份开曼金融局的年度申报表。
下载,打开。
实际控制人那栏填着“私人信托,受托人为某律师事务所”。
她截屏保存。
下一个,山东那家商贸公司。
工商信息显示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一百万。经营范围乱七八糟。企业年报里的社保缴纳人数:三人。
三个人,接三亿五的拆借?
林薇咬住嘴唇。
她打开税务局的公开查询系统。连续三年增值税零申报,企业所得税也是零。
没业务。
她把这些信息整理到表格里,标红。页面往下滚,突然停住。
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山东某个工业园。她顺手搜园区企业名录,同一地址还注册了另外三家公司,法人不同,但联系电话是同一个手机号。
她记下号码。
反向查,这个手机号关联了七家公司,分布在山东、江苏、广东。经营范围全是贸易,社保缴纳人数都是个位数。
壳公司群。
林薇后背发凉。
她抬头想说话,发现周然正盯着屏幕,眉头拧紧。显示器上跳出一行错误提示:
【权限不足,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周然没动。
过了几秒,她关掉页面,重新打开查询工具。代码更复杂。运行,等待。
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七十。
沈清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有人在拉日志。你的查询触发警报了。”
周然敲键盘:“能绕过去吗?”
“给我两分钟。”那边传来急促的敲击声,“他们在查你的IP,我做个跳转。”
进度条开始倒退,从七十降到三十。窗口自动关闭,弹出新的命令行界面。
“好了。”沈清音说,“备用通道,带宽有限,速度会慢。”
“够用了。”周然输入指令,“我要2021年全年,财务公司对外支付的所有‘咨询费’、‘服务费’明细,金额五百万以上。”
“正在提取。”
数据开始滚动。
林薇看着周然的侧脸。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嘴角绷得笔直。地下室空调很旧,她额角有汗,但没擦。
“周然姐。”林薇小声说,“我查到点东西。”
“说。”
“山东那家公司,和另外六家壳公司是同一批人控制的。电话一样,地址集中。”她把笔记本屏幕转过去,“这些公司都在过去两年里,从海西集团旗下不同子公司接过‘业务’。”
周然扫了一眼。
“金额汇总多少?”
林薇敲计算器:“目前这七家,合计八亿六。”
周然没说话。
她转回屏幕,数据提取完毕。密密麻麻的支付记录。筛选“咨询费”——二十一条记录,总额三亿二。再筛“服务费”——三十四条,四亿七。
她导出数据,扔给林薇:“跟你的壳公司名单做匹配。”
林薇接过来,两个表格并排打开。手指敲得飞快。
十分钟后,她抬头。
“对上了十七家。”声音哑了,“涉及金额十一亿三。”
周然闭了闭眼。
她点开海关查询平台。输入壳公司名称。
大部分没有报关数据。少数有记录的,申报货值一年几十万美金,跟收到的钱不成比例。
“没有实物流转。”周然说,“纯粹的资金通道。”
她整理进表格。三组数据:内部支付记录、壳公司信息、海关记录。交叉比对,勾稽关系裂开一道缝。
钱出去了,没见货物或服务。
壳公司没业务,却在收钱。
收款方最终指向离岸公司,股东里有赵坤亲戚的名字。
林薇手心出汗。
“这些……够吗?”
“不够。”周然说,“只能证明流向异常,证明不了挪用。赵坤可以说这是正常投资,暂时没见效。”
“可是——”
“需要合同。”周然打断,“需要壳公司提供了什么‘服务’的合同。还需要资金最终去向——钱从离岸公司出来,进了哪个私人账户。”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蛛网中心画圈。
“这里是星辰资本。”她说,“陆明远给的线索。沈清音查过,这家基金的LP名单里,有海西集团两家子公司的员工持股平台。”
林薇愣住。
“员工持股平台……怎么成了外部基金的LP?”
“问得好。”周然在星辰资本和壳公司之间连线,“更巧的是,星辰资本过去三年投的项目,大部分都跟壳公司有业务往来。壳公司从海西集团拿钱,转头就跟星辰资本投资的项目签采购合同,把钱洗进去。”
她放下笔。
“但现在还缺最后一环——星辰资本的项目,到底有没有真实业务?还是说,也是洗钱工具?”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
电脑风扇嗡嗡响。林薇盯着白板,箭头在她脑子里乱窜。
“那我们接下来……”
“你继续查壳公司。”周然坐回电脑前,“我让沈清音渗透星辰资本的系统——不用核心数据,只要项目基本信息和流水。”
“她能办到吗?”
“她说试试。”
周然敲消息过去。几秒后,沈清音回复:“好。”
等待。
林薇翻工商资料,眼睛发涩。饮水机里的水有铁锈味。
周然盯着屏幕,不时刷新。临时密钥的倒计时在角落跳动,已经过去九小时。
还剩十五个小时。
晚上十一点,沈清音那边有动静了。
耳机里传来压低的声音:“拿到一部分。星辰资本近三年投资项目清单,还有部分流水摘要。”
“发过来。”
文件传输,进度条缓慢爬升。地下室信号不好,传了十分钟。接收完成,周然点开。
清单列了二十七个项目:新能源、生物医药、文化娱乐、跨境电商。投资金额从三千万到两个亿。
她快速扫,目光停在最后几个。
跨境电商平台“海购网”,投资额一亿五。流水摘要显示,过去一年GMV不到两千万,大部分订单集中在几个固定账号,客单价异常高。
生物医药公司“瑞□□物”,投资额八千万,主打“抗衰老口服液”。查药监局备案,没有批准文号。
新能源公司“绿能科技”,投资额两个亿,号称有“石墨烯电池核心技术”。专利检索显示,只有三项实用新型专利,与石墨烯无关。
周然标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