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还有。”李维序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周然,别以为你赢了。程序问题只是开始。赵总说了,这次一定要把你们查个底朝天。”
周然看着他。
看着这个穿着西装、一脸正气的男人。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和狠劲。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李维序却觉得后背一凉。
“李总。”周然说,“我也送你一句话。”
“……什么?”
“断尾求生的时候,最好先看清楚,自己是不是那条尾巴。”
说完,她拿起东西转身离开。
走廊空荡,只有脚步声。电梯口,按下按钮,数字跳动:1、2、3。
“叮”一声,门开了。
赵坤站在里面。深蓝西装,肚子微凸,手里拿着紫砂茶杯,慢悠悠喝着茶。看见周然,他眯起眼睛笑了。
“哟,周组长,谈完了?”
周然走进电梯,按1楼。
“谈完了。”
“怎么样?李维序没为难你吧?”赵坤语气亲切,“他就是太较真,死抠规定。不过这也是为了集团好,你说是不是?”
电梯下降。
周然看着楼层数字,没接话。
赵坤也不在意,继续喝茶。喝了两口,忽然说:“周组长,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有能力,有冲劲,肯干活。就是有时候,太轴了。职场不是非黑即白,得懂得变通。”
周然还是不说话。
赵坤叹气。
“你看,现在闹成这样,多不好。程序调查一启动,你之前查的那些东西,就算都是真的,也说不清了。何必呢?不如退一步,我也退一步。调查组的工作你继续做,但别揪着陈年旧账不放。咱们往前看,把集团未来规划好,这才是正事。”
电梯到1楼。
门开了。
周然走出去,赵坤也跟着出来。两人站在大堂里,人来人往。
“赵总。”周然终于开口,“您说的陈年旧账,是指那九点六亿的供应链融资套现,还是指李维序收的那八十七万?”
赵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盯着周然,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然说,“李维序个人账户,过去一年收了鑫诚贸易关联方八十七万。转账时间点,都很巧——都是集团关键决策前后。赵总,您说,这是巧合吗?”
赵坤没说话。
手里的紫砂茶杯,微微晃了一下。
周然继续说:“我这个人,确实轴。查出来的问题,一定要查到底。不过您放心,我懂规矩。程序调查,我配合。李维序要查我,我让他查。但是……”她顿了顿,“如果我被查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些不该说的事说出来了,那也不能怪我,对吧?”
赵坤盯着她,看了很久。
大堂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刻的皱纹,眼底翻涌的怒意和算计。
最终,他笑了。
笑得很冷。
“周然,你确实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我知道。”周然点头,“所以我才要更小心。”
她转身朝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赵总,有句话,我替陈总转达给您:断尾求生的时候,最好先看清楚,自己是不是那条尾巴。”
推开旋转门,外面下雨了。
细雨如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周然没打伞,就这么走着。街道被雨水打湿,倒映着霓虹灯光,一片模糊。
手机震动,沈清音发来消息:“怎么样?”
周然回:“暂时没事。李维序明天找你,准备一下。”
“好。李维序的资金流水,我又挖到新东西——他老婆的弟弟,去年注册了家建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出资人可能是鑫诚贸易。”
周然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
红灯变绿。
她穿过斑马线,走进雨里。雨水打湿头发和西装,但她没在意。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了。
回到地下测试中心时,她浑身湿透。沈清音吓了一跳,拿来毛巾。
“怎么淋成这样?”
“没事。”周然擦着头发,“李维序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九点谈话。”沈清音说,“语气很正式,但听起来有点虚。你跟他摊牌了?”
“跟赵坤摊牌了。”周然坐下,打开电脑,“李维序受贿的证据,我让陈志远递话了。现在,就看赵坤怎么选。”
沈清音递来一杯热水。
“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周然接过水杯,捧在手心。热水透过玻璃传来温度,驱散寒意。
“他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她说,“李维序对他已经是个麻烦。如果继续保,我们就把证据捅出去,李维序完蛋,还会牵连更多人。如果放弃,他最多损失一个棋子,但能保住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
“离岸账户,董事会里的支持者,他自己的安全。”周然喝了口水,“所以,他大概率会断尾——让李维序当替罪羊,承认违规操作,然后被开除。程序调查也会不了了之,因为调查组长自己都违规了,还怎么查别人?”
沈清音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周然说,“等赵坤做决定。在这之前,按兵不动。”
“那郑实那边……”
“继续挖。”周然放下水杯,“赵坤断尾,是为了自保。但我们要的,不是一只尾巴,是整个身子。郑实这条线,必须挖到底。”
沈清音回到电脑前,开始工作。
周然也打开电脑,继续整理证据。雨声从通风管道隐约传来,滴滴答答,像在倒计时。
第二天上午,消息传来了。
集团内部突然发布通知:信息技术部副总经理李维序,因在数据管理工作中存在严重违规操作,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同时,人力资源部宣布,对特别审计小组的程序调查“暂缓”,待“相关情况进一步厘清后再行决定”。
沈清音看着邮件,愣了好一会儿。
“真让你说中了。”
周然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屏幕上,李维序的名字还在那张表格里,后面跟着八十七万的数字。
断尾求生。
赵坤选了最利己的路。李维序成了弃子,程序调查不了了之,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
但周然知道,没有。
战争只是换了个打法。赵坤断了一条尾巴,但身子还在水里。而她,已经摸到了鳞片的温度。
手机响了,是陈志远。
周然接起。
“小周。”陈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赵坤那边……松口了。李维序的事,他会处理干净。程序调查,不会再往下追。”
“代价呢?”
“……代价是,那几个被抛出来的中层,会扛下所有责任。海西卓越供应链的总经理,城商行信贷部的一个副经理,还有鑫诚贸易的法人代表。”陈志远顿了顿,“赵坤说,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如果你还要继续挖,下次断的,可能就不是尾巴了。”
周然沉默了几秒。
“陈总,谢谢您。”
“别谢太早。”陈志远叹气,“赵坤这个人,睚眦必报。你这次逼他断尾,他记下了。接下来,千万小心。”
电话挂断。
沈清音看着她。“我们赢了?”
“赢了一局。”周然说,“但战争还没结束。”
她调出郑实的证据文件夹,点开那份资金流向图。九点六亿的毛细血管,还在屏幕上蔓延。
李维序倒了,但鑫诚贸易还在,离岸实体还在,那些真正收钱的人,还在暗处。
断尾求生。
周然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清音。”
“嗯?”
“你说,如果尾巴断了,身子还能藏多久?”
沈清音没听懂。
周然也没解释。她关掉资金流向图,打开一份新的文档,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