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既得赵坤信任,又足够低调的人。
周然闭上眼,把最近几个月接触过的高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忽然,一个画面跳了出来。
上次去总部大楼七楼,路过董事会会议室门口时,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记录本的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圆脸,短发,黑框眼镜。胸前的工牌是暗金色镶边——董事会事务办公室的专用工牌。
董事会事务办公室,直接对接秘书处,负责会务安排、记录整理、材料归档。里面的人,级别不一定高,但接触核心信息的机会很多。而且,因为不直接参与决策,往往容易被忽略。
周然睁开眼。
她记得那张脸。表情平静,甚至有些刻板。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快速搜索集团通讯录,输入“董事会事务办公室”。列表弹出来。
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范文丽。职务:高级会议记录专员。
照片是一张标准的工作照,圆脸,短发,黑框眼镜。就是她。
周然盯着那个名字和分机号,看了半分钟。
然后关掉手机,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
但苦过之后,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回甘。
***
回到办公室,下午四点多。
沈清音从机房探出头,招了招手。
“你让我查的,鑫诚贸易的大额咨询费发票。”她把周然拉进机房,关上门,“去年一年,开了两千多万,收款方都是壳公司。有意思的是,同一家‘前沿战略研究院’,在三个月内,给鑫诚贸易、海西卓越供应链、还有另一家壳公司‘海西金汇投资’都开了发票,金额加起来超过八百万。”
她切换到一个关联图。
“更绝的是,钱到账后,很快分几笔转到了几个个人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持有人……”沈清音顿了顿,“叫李春梅。李维序的老婆。”
机房里的嗡嗡声似乎突然变大了。
周然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还有后面一长串转账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初到今年年中。
李维序。
又是他。
赵坤抛出来的“尾巴”,负责技术监控和数据安全。同时,他老婆的账户,在接收从集团关联壳公司洗出来的钱。
这不仅仅是受贿。这是深度参与。
“这些流水,能固定下来吗?”周然问。
“已经截屏,做了哈希校验。”沈清音点头,“原始数据从城商行备份服务器里挖出来的,他们删得不干净。不过,光有这个,只能证明李春梅收了钱,不能直接证明李维序知情。”
“夫妻共同财产。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足够了。”周然直起身,“何况,李维序现在自身难保。这些料放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她在服务器之间慢慢踱步。
李维序是个突破口。他知道的,肯定比他老婆账户里那点钱多得多。技术监控怎么做的,数据怎么篡改的,哪些人参与过……他就算不是核心,也是关键的执行环节。
但怎么撬开他的嘴?
用他老婆的账户威胁?太直接,容易狗急跳墙。
也许……可以交换?
周然停下脚步。
“清音,李维序现在被关在哪里调查?”
“集团内部的‘清风室’。”沈清音说,“总部大楼附楼三层,单独隔出来的区域。有保安看着,不准随便进出。调查组有纪委的,也有审计部和法务部抽调的。”
“谁负责?”
“听说是审计部一个姓张的副部长牵头。”
审计部。陈志远的地盘。
周然心里有了计较。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陈志远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小周?”陈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总,关于李维序的调查,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关心这个?”声音带着警惕。
“有些关于他个人经济问题的线索,可能对调查有帮助。”周然平静地说,“涉及他配偶的银行账户,和几家关联公司的资金往来。”
又是一阵沉默。
“……你说。”陈志远终于开口。
周然把李春梅账户流水的情况简要说了。
陈志远听完,叹了口气。
“李维序这个人,滑头得很。进去三天了,只承认工作失误,监管不严,对受贿的事,一个字不松口。调查组现在卡住了。”
“如果他配偶的账户被查实,他的压力会大很多。”
“我知道。”陈志远顿了顿,“小周,你提供这个线索,是想……?”
“我想见他一面。”周然直接说了出来。
“什么?”陈志远声音陡然提高,“胡闹!你现在什么身份?他是被调查对象!你跑去见他,算什么?授人以柄吗?”
“不是正式见面。”周然语气不变,“比如,调查组问话的时候,我作为‘线索提供人’,去配合说明情况。或者,更简单点,我‘偶然’路过清风室,他‘偶然’看到我。”
陈志远不说话了。
周然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陈总,”她放软了语气,但话里的意思很硬,“李维序是赵坤丢出来的尾巴。但这条尾巴,连着身子。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多。撬开他的嘴,对彻底查清资金问题,至关重要。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他现在最恨的人,恐怕不是我,是赵坤。断尾求生,断的是他的生路。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给他指一条别的路,他会不会考虑?”
电话那头,陈志远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
“……太冒险了。”他最终说,“赵坤肯定盯着清风室。你一去,他立刻就知道你想干什么。”
“那就让他知道。”周然说,“正好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反应。是继续装死,还是……再断一条尾巴?”
陈志远似乎被这话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奈地说:“你真是……胆子比天大。好吧,我想想办法。审计部老张那边,我探探口风。但你别抱太大希望,程序上的事,没那么简单。”
“谢谢陈总。”
“先别谢。”陈志远语气严肃,“就算安排上了,你见他,说什么,怎么说,都得提前想好。李维序不是郑实,他是个老油条,又在那种地方关了几天,精神高度紧张。一句话说错,可能就前功尽弃。”
“我明白。”
挂断电话,周然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这座城市看起来繁华依旧,秩序井然。
但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赵坤在观望。陆明远在布局。李维序在煎熬。董事会里那些中间派,在权衡。
而她,手里捏着几根刚刚找到的线头。李维序老婆的账户。董事会事务办公室的范文丽。档案中心加密服务器的访问规律。
线头很细,看起来一扯就断。
但有时候,一根足够结实的线,就能牵动整个网。
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发来的微信:“周姐,档案室有发现。去年董事会审议‘海西物流资产重组可行性报告’的会议纪要存档附件里,夹了一份没见过的手写批注复印件,笔迹很像赵总的。内容涉及对评估价值的‘调整建议’。我拍了照,马上回来。”
周然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又一根线头。
她回复:“注意安全,直接回来。别用公司网络传照片。”
放下手机,她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标题她想了很久,最终敲下:
《关于申请调阅董事会历次重大决策会议原始记录(含音频)的说明及必要性分析》
报告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把这个“动作”摆到台面上。让所有人知道,她下一步要查什么。打草惊蛇?对,就是要惊蛇。
蛇动了,才能看到它往哪里钻,才能找到它的七寸。
她开始敲字。语气正式,理由充分,引经据典。从《公司法》讲到《上市公司治理准则》,再结合海西集团目前的现金流危机和关联方占款问题,论证调阅原始会议记录对于厘清决策责任、挽回股东损失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写得很慢。
每一个词,都要斟酌。既要显得专业、客观、无可指摘,又要暗藏锋芒,让该看懂的人,看懂背后的意思。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洒在键盘和她的手指上。敲击声清脆,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报告写到一半的时候,内线电话又响了。
周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总机转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