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卡顿了一下。
周然盯着监控界面,手指无意识地刮擦着食指侧面。沈清音坐在旁边,眼镜片反射着幽幽蓝光。
“开始了。”沈清音说。
界面上,一条条修改记录正在刷新。时间戳密集得吓人,全部集中在过去半小时内。关联交易、资金流水、合同备案——全是他们这半个月重点标记过的区块。
周然没说话。她拿起备用手机,拨给林薇。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周姐?”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翻纸的窸窣声。
“办公室怎么样?”
“法务部的人刚走。”林薇顿了顿,“封存了所有纸质文件和电子资料。小王在配合清点,他……脸色不太好。”
周然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封存范围包括上周那份汇总分析?”
“包括。打印版三份,全拿走了。”林薇声音更低了,“周姐,我觉得不对劲。法务部的人态度特别硬,小王跟他们解释这是董事会授权的调查,他们根本不理。”
挂了电话,周然看向沈清音。
“内部服务器访问日志,调出来。”
沈清音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跳转,密密麻麻的记录条滚动起来。周然俯身,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行。
停住了。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王振宇账号登录。访问三个目录,下载七个文件。其中就有《关联交易异常线索汇总分析(初稿).pdf》。
下载时间:五点五十二分。
沈清音调出另一份日志。
“昨天下午六点零五分,同IP段账号向外部邮箱发送加密压缩包。”她顿了顿,“收件人:[email protected]。”
周然直起身。
房间里只剩下机器风扇的嗡嗡声。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让她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小王。
她想起上周四下午,小伙子汇报进度时抠笔记本边缘的小动作。当时以为是紧张,现在看,是心虚。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沈清音没回答,从旁边拿起罐可乐拉开。碳酸气体嘶嘶作响。
“昨天下午四点多,”她慢慢说,“我路过财务部,看见小王在楼梯间打电话。他说了一句‘妈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周然懂了。
家人。威胁加许诺。老套路,但管用。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小区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打牌。阳光很好,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
“现在怎么办?”沈清音问,“他们在清洗数据。我们挖出来的线索,正在一条条变成‘合规业务’。等他们洗完,重启调查也查不到什么了。”
周然转过身。
“你刚才说,他们用了‘合规补录’流程?”
“对。”
“补录需要调用原始凭证和备份文件。”周然走回控制台前,手指敲了敲屏幕,“他们修补得越急,动用的原始资料就越集中。这些被修改的交易,原始凭证在哪里?他们调用时,从哪个系统提取的备份?”
沈清音眼睛亮了。
她调出另一个监控界面——那是布设在集团核心系统里的隐蔽节点,平时静默,只在特定数据流动时触发记录。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代码滚动。
“今天上午的修改操作,有十九次调用了‘集团档案数字化管理系统’的扫描件,八次调用了财务部凭证库的实物编号……”她停住,放大其中一条,“这笔五千万的咨询服务费,调用的‘补充合同’扫描件,来源档案编号是GF2019-0387。”
周然心跳快了。
GF前缀,董事会专项档案编号规则。
“能查到具体内容吗?”
“现在查不了。那个系统独立权限,我的节点只能看到调用记录。”沈清音说,“但调用终端IP是10.10.1.208——总裁办公室区域。”
赵坤的地盘。
周然盯着那个编号。
GF2019-0387。2019年,“灯塔”项目启动的年份。
“反向追踪。”她说,“不追他们修改了什么,追他们修改时用了什么。把所有今天被调用的、非常规来源的原始档案,全部列出来。”
沈清音打开新的分析脚本。
“给我十分钟。”
周然拿出备用手机,又拨给林薇。
“去档案室,找徐姐。”她语速很快,“问她能不能查到编号GF2019-0387的档案,现在在谁手里,最近被谁调阅过。就说特别审计小组之前申请调阅过,现在确认流转状态。语气自然点。”
挂了电话,她走回控制台。沈清音的分析已经跑出结果。
屏幕上列出九条记录。每一条都是一个档案编号,后面跟着调用时间和简要描述。
周然一条条看下去。
GF2019-0387:灯塔项目投资决策相关文件。
GF2020-0152:境外资产管理补充协议。
CW2021-3389:海西城商行股权转让付款凭证。
……
最后一条:GF2018-0076:集团与鼎汇资本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原始签署版)。
鼎汇资本。接盘物流、纺织、城商行股权的壳公司背后的金主。
赵坤连压箱底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手机震了。林薇。
“周姐,我问了徐姐。”林薇声音有点急,“她说GF2019-0387属于董事会专项密级,普通权限查不了。但她私下告诉我,昨天下午,总裁办公室有人凭赵总的亲笔签批条,调走了这份档案的物理原件。还没还回来。”
周然心里那点侥幸灭了。
“其他档案呢?比如GF2018-0076。”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也在昨天下午被调走了。同一张签批条。”
全拿走了。
釜底抽薪。
“林薇,”周然说,“你现在离开集团大楼,回家,手机关机。在我联系你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接触。”
挂了电话,她看向沈清音。
“我们的服务器,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小王知道服务器的存在,如果他全交代了,赵坤迟早会找到这里。”
“备份呢?”
“实时同步到三个云端加密存储,密钥只有我和你掌握。”沈清音看着她,“你要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把所有证据打包加密,匿名发送给陆明远、许知微、省银保监局。掀桌子。
周然摇头。
“先不启动。但你把云端存储的密钥给我一份。纸质版。”
沈清音从抽屉里拿出便签纸,快速写下一长串字符,撕下来递给她。
周然对折两次,塞进手机壳里层。
“清音,你现在离开这里。服务器关机,物理断电。等我的消息。”
“你呢?”
“我回一趟集团。”周然说,“有些事,得当面了结。”
沈清音张了张嘴,没说话。她开始关闭设备,拔电源,动作熟练而沉默。
周然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清音,”她没回头,“如果我们输了,这些数据就是最后的子弹。你得保证,子弹能打出去。”
身后传来很轻但清晰的声音。
“我保证。”
门开了,又关上。
下午一点,海西大厦财务部楼层。
周然刷卡进门,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大部分人还没回来。她走到特别审计小组临时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
小王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听见声音,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白了。
“周……周姐。”
周然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斜照进来,空气里有灰尘漂浮。
“坐。”周然说。
小王没坐,站在那里,嘴唇哆嗦。
周然走到自己桌前,拉出椅子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关于鑫诚贸易资金流向的初步分析,翻开,拿起笔划了几道。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小王,”她开口,声音平静,“你跟了我半个月。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小王愣住了。
“周姐,我……”
“说实话。”
小王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
“你很专业,也很拼。我跟着你,学到很多东西。”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为什么?”周然问。
小王浑身一颤。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把分析文件发给赵坤?”周然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昨天下午五点五十二分,你用你的账号登录服务器,下载了汇总分析。六点零五分,你用你的集团邮箱,把文件加密发给了赵坤的私人邮箱。需要我把访问日志和邮件监控记录调出来给你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