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海西过去三年的‘生命体征’。”周然说,激光笔的红点落在蓝色线的最低谷,“这里,是去年十一月的现金流危机,账面可用资金不到八千万,而当月到期债务超过五个亿。这里,”红点移到红色线的峰值,“是有息负债的最高点,超过两百三十亿,负债率逼近百分之八十五。这里,”红点移到绿色线的底部,“是资产周转率的最低点,意味着我们投下去的钱,大部分变成了库存和应收账款,转不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看清那些触目惊心的曲线。
“这是病。”她说,“而且病得很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周然按动遥控器,图表上出现了几个标记点。“过去四个月,我们做了一系列‘手术’。”红点依次落在标记点上,“这里,剥离了第一批十三家非主业、高负债的子公司,收回资金十二亿,削减债务二十八亿。这里,启动了海西卓越的重组,关停亏损业务线,优化人员结构,预计每年减少亏损一点五亿。这里,清偿了历史遗留的恶意拖欠供应商款项,累计一点二亿,重建供应链信用。”
随着她的讲解,图表上的蓝色线开始缓慢回升,红色线开始下降,绿色线开始抬头。
“手术动了,止血了,生命体征在恢复。”周然说,“但恢复不等于康复。我们现在的情况,就像一个刚做完大手术的病人,伤口还没愈合,身体还很虚弱,稍有不慎,就可能感染、复发,甚至危及生命。”
她看向在座的董事,目光平静:“所以,接下来的问题不是‘要不要继续手术’,而是‘怎么让这个病人真正康复,并且活得比以前更好’。”
她按动遥控器,切换到第二张图。
这是一张更复杂的图表,核心是海西目前保留的三大主业板块——高端制造、现代物流、产业服务。每个板块下面,都延伸出几条线,连接到不同的数据指标:市场份额、客户满意度、研发投入占比、数字化覆盖率、人均效能……
“这是海西未来的核心竞争力重塑路线图。”周然说,“它的基础,是数据治理。”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数据治理”四个字上。
“具体来说,分三步。”周然语速平稳,“第一步,打通。打通财务数据与业务数据,打通总部数据与一线数据,打通历史数据与实时数据。让数据流动起来,而不是锁在各个部门的抽屉里。第二步,建模。基于打通的数据,建立业务预警模型、客户价值模型、风险定价模型。让数据不仅能反映过去,还能预测未来,指导决策。第三步,赋能。把数据和分析能力,赋能给一线业务团队。让听得见炮火的人,不仅能呼叫炮火支援,还能自己计算弹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孙守业孙总分管的华东大区,已经同意作为数据中台的第一批试点。我们会用三个月时间,把华东区从订单接收到交付回款的整个流程,全部数据化、在线化、透明化。目标是,把平均订单响应时间从现在的七十二小时,缩短到二十四小时以内。”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有几道目光看向了孙守业。
孙守业绷着脸,没吭声,但也没否认。
周然没停,切换到第三张图。
这张图更简洁,是一个股权结构示意图。海西集团现有股东,产业投资基金,员工持股平台,还有一块标注着“战略投资者预留”。
“这是与产业投资基金合作后的股权结构与公司治理优化构想。”周然说,“产业投资基金的进入,不仅仅是带来资金,更重要的是带来新的治理理念和资源网络。在新的股权结构下,董事会将增设战略与风险委员会、薪酬与提名委员会,全部引入独立董事占多数的机制。重大决策,必须经过专业委员会论证,必须附有数据分析报告。管理层薪酬,将与长期业绩指标和股东回报直接挂钩。”
她看向在座的董事,尤其是那几位外部董事:“这意味着,未来的海西,将是一个权责清晰、决策透明、激励相容的现代化企业。权力会被关进制度的笼子,数据会成为决策的基石,所有人的利益,都会和公司的长期价值绑定在一起。”
说完这些,她停顿了几秒。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然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段话:“海西需要的,不是一个全能的船长。因为没有人是全能的。海西需要的,是一个能看清海图、懂得修理引擎、并能团结所有水手朝着同一个方向划桨的领航员。我可能不是最有经验的,也不是最懂人情世故的。但我承诺,如果我成为CEO,我的每一个重大决策,都将以真实、完整的数据为基石,接受所有董事的质询,接受时间的审计。”
她放下遥控器,看向李董:“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大家。”
十五分钟,一分不差。
会议室里依然安静。
几秒钟后,陆明远第一个开口:“我支持周然。”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接着,是另一位外部董事:“我也支持。数据不会说谎,周然过去几个月的工作,已经证明了她的能力。海西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她带来的这种务实、理性的作风。”
“我同意。”又一位董事表态。
反对的声音也出现了。一位年纪较大的董事皱着眉头说:“周然的能力我认可,但CEO要管的是整个集团,几千号人,几百亿资产。她太年轻,经验不足,万一遇到突发情况,能不能扛得住?”
吴建国这时候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我来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吴建国没看周然,而是看向李董:“李董,各位董事。周然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确实做得不错。但CEO这个位置,关系的是集团未来三五年的发展,甚至更长远。我们不能只看眼前,还得看长远。周然擅长的是审计、是风控、是拆雷,这没错。但CEO要的是什么?是战略眼光,是资源整合能力,是平衡各方利益的艺术。这些,周然有没有?我觉得,还需要时间观察。”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不支持。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凝住了。
就在这时,孙守业突然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孙守业慢慢站起身,他个子高,站起来有种压迫感。他先看了看吴建国,又看了看周然,最后看向李董。
“我说两句。”他声音沙哑,但很稳,“吴董刚才说的,有道理。CEO确实需要战略眼光,需要平衡能力。这些,周然有没有,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知道一件事。过去这几个月,我分管的华东大区,订单流失了百分之十五。下面的兄弟跑来跟我诉苦,说客户嫌我们反应慢,流程长,一个问题拖半个月都解决不了。我骂他们,说你们是不是没用心跑?但心里也犯嘀咕。”
他看向周然:“然后周然来了。她没跟我扯什么大道理,就拿着数据,一单一单地给我分析,告诉我客户为什么跑,流程卡在哪里,如果我们把这里打通、那里优化,能省下多少时间,挽回多少客户。她说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我让她试。”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点才启动三天,还没出结果。但下面的人告诉我,感觉不一样了。以前要填七八张表、跑四五个部门才能搞定的事,现在一个系统里走流程,谁卡住了,卡了多久,一目了然。他们觉得,有盼头。”
孙守业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他看向周然,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开了口:“我支持周然。”
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吴建国的脸色变了。
孙守业没理会,继续说:“理由很简单。她让我这个干了三十多年业务的老家伙,看到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而且她做的,比说的多。集团现在这情况,需要换个活法。老路子走不通了,得试试新的。周然这套东西,是不是一定能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再按老路子走下去,肯定死。”
他说完,坐下了。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安静。
几秒钟后,另一位元老派的董事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我……我也支持吧。老孙说得对,是该换换思路了。”
接着,举手的人越来越多。
李董环视了一圈,缓缓开口:“那么,现在表决。同意周然女士出任海西集团CEO的,请举手。”
陆明远第一个举手。
孙守业第二个。
接着,一个,又一个。
周然站在讲台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手心有点出汗,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
最后,李董数了数:“赞成票,超过三分之二。任命案通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不算热烈,但持续了几秒。
周然微微鞠躬:“谢谢各位董事的信任。”
会议结束后,董事们陆续离开。吴建国走得很快,脸色铁青,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孙守业走到周然面前,看了她几秒,伸出手。
“周总。”他说,声音还是有点硬,“以后,华东区那摊子事,你多费心。”
周然握住他的手:“一定。”
孙守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陆明远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周然面前,伸出手:“周总,恭喜。”
周然握住他的手:“谢谢陆董。”
陆明远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现在,”他说,“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周然点头:“我明白。”
“钱永固那封邮件,只是一个开始。”陆明远压低声音,“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接下来,会有更多人用各种方式给你使绊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知道。”周然说,“我会小心。”
陆明远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然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长条会议桌,真皮座椅,墙上挂着的集团发展历程图。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成了海西集团的CEO。
三十二岁,女性,审计出身,没有任何全面管理经验。
前路会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只是一个拆弹专家。她得成为一个建筑师,一个领航员,一个要在废墟上画出新图纸,并且带着所有人把楼盖起来的人。
压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但她没慌。
她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车流如织,高楼林立,远处的江面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
路还长。
但她已经站在了起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音发来的消息:“听说通过了。恭喜。”
周然回了个“谢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三张图做得很好。接下来,我们要把它们变成现实。”
沈清音很快回复:“需要我做什么?”
周然打字:“先把华东试点的数据模型搭起来。要快,要稳。”
“明白。”沈清音回,“明天上午给你第一版。”
周然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转身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但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