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周然脚步没停,“所以他必须进来。把他放在委员会里,他的任何反对,都必须拿出具体技术方案替代,而不是空谈风险。”
她侧头看了沈清音一眼。
“你怕他?”
沈清音愣了一下,摇头:“不怕。但他熟悉财务系统底层表结构,如果暗中设置障碍,会拖慢进度。”
“那就让他明着来。”周然说,“委员会所有会议全程录音录像,决议事项书面记录,参会人员签字确认。他要反对,可以,但必须留下记录,说明理由,提出替代方案。我们要的,就是把所有‘不能做’的理由,都摊到桌面上,一个个用技术手段解决掉。”
沈清音点头:“明白。”
她顿了顿,又说:“销售部门那边,可能更麻烦。刚才后排举手那个,是销售总监刘振业手下的运营经理。刘振业去年业绩达标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一,但报表上显示百分之百。数据一旦透明,他第一个藏不住。”
周然脚步微微一顿。
“刘振业……华东大区的?”
“对。孙守业的老部下。”沈清音说,“孙总今天在会上没说话,但刘振业的人举手时,他看了一眼。”
周然沉默了几秒。
“先不管。”她说,“数据治理委员会是第一步。等数据标准统一了,清洗完了,该暴露的都会暴露。到时候,就不是谁举手反对的问题了。”
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你那边抓紧。第一版数据模型,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我要看到华东试点业务的全流程数据穿透,从销售订单到现金回款,每一个环节的耗时、卡点、异常率。”
“好。”沈清音点头,犹豫了一下,“周总。”
“嗯?”
“你真觉得,三个月能完成?”沈清音问,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确定,“阻力会很大。”
周然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沈清音。”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修过最脏的数据集,是什么样?”
沈清音想了想。
“三年前,集团并购的一家地方工厂。生产报表和库存台账,百分之四十是手工录入的Excel,格式不统一,字段缺失,还有大量重复矛盾记录。财务账和实物账对不上,差异率超过百分之十五。”
“你怎么处理的?”
“先制定数据清洗规则,用脚本跑一遍,剔除明显错误和重复项。然后根据业务逻辑,反向推导缺失字段的可能值。最后,对无法修复的异常数据,打上标签,单独建表,交给业务部门人工核对。”沈清音说得很流畅,“整个清洗用了两个月,最后数据质量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两个月。”周然重复了一遍,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身看着沈清音,“那时候,你只是信息技术部一个边缘岗位的工程师,没有跨部门协调权,没有高层支持,甚至没有足够服务器资源。”
她顿了顿。
“现在,你是集团数据治理委员会牵头人,直接向我汇报。你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三个月,够不够?”
沈清音站在电梯外,看着她。
几秒钟后,她点头,眼神里那点不确定消失了,重新变得专注、清澈。
“够。”
电梯门缓缓合上。
周然靠在轿厢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到办公室,新任助理小陈等在门口,抱着待签文件。
“周总,公关部问,今晚要不要安排媒体群访,或者发正式就职新闻稿?”
“不用。”周然接过文件,“告诉公关部,对外口径统一:海西已进入全面数据化治理和业务重塑阶段,具体进展通过季度财报和定期公告披露。不接受任何非正式采访。”
“好的。”小陈快步跟上,“还有,孙守业孙总来过电话,想约您明天上午单独聊聊。”
周然脚步顿了一下。
“回复他,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
“是。”
小陈退出,带上门。
周然在办公桌后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数据治理委员会筹建方案草案。她快速浏览,拿起笔,在“委员会权限”后面加了一行字:“有权调阅集团所有信息系统底层数据表、操作日志及备份记录,任何部门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拖延。”
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签完字,她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城市灯光次第亮起。远处江面货轮拉响汽笛,声音悠长。
办公桌一角,安静地躺着那五个加密压缩包。
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冷U盘外壳上停留片刻,然后收回,拿起内线电话。
“小陈,通知下去:数据治理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提前到今晚七点。地点不变。所有要求参会人员,必须到场,不得请假。”
电话那头,小陈愣了一下,但很快回答:“明白,马上通知。”
挂断电话,周然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她睁开眼,打开电脑,调出沈清音下午发来的华东试点数据模型初版。
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指标图跳出来。
她俯身,开始工作。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多功能厅里,灯光再次亮起时,晚上六点五十。
人来得比下午少,但更精干。各部门核心人员基本到齐,围着长条会议桌坐成两圈。钱永固坐在左侧中间,面前摊着笔记本和财务制度手册,脸色不好看。沈清音坐在主持位,屏幕上显示着委员会章程草案。
气氛微妙。
六点五十八分,门开了。
周然走进来,手里只拿一个平板电脑。她没去主持位,在沈清音旁边空位坐下,点头。
“开始吧。”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各位晚上好。我是沈清音,受周总委托,牵头数据治理委员会工作。”她声音不大,但稳,“今晚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审议委员会章程草案,明确各工作组第一阶段任务和时间表。”
她按翻页器。
章程草案投射在大屏幕上。
钱永固第一个举手。
“沈工,”他开口,还是那种平稳刻板调子,“章程第三条,委员会有权调阅所有信息系统底层数据表及操作日志。这一条的授权依据是什么?根据集团信息安全管理制度,底层数据访问需要三级审批,仅限于特定审计或故障排查场景。如此宽泛授权,是否合规?”
问题直接,再次搬出制度。
所有人都看向沈清音。
沈清音没慌,调出另一份文件投影。
“授权依据是董事会决议。”她指向屏幕上一份扫描件,正是下午任命通知,但末尾附加手写批注:“为推进‘数据真相’工程,授权CEO及其指定团队全权处理数据治理相关事宜,各部门须无条件配合。”批注后面,几个董事签名,陆明远名字在最前。
钱永固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他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脸色更沉。
沈清音继续:“关于数据安全,章程第五条有详细规定:所有数据调阅必须通过委员会统一申请平台,记录调阅人、事由、范围和时间;敏感数据脱敏处理;操作日志永久留存,供事后审计。委员会本身,也受董事会和内部审计部门双重监督。”
她看向钱永固。
“钱总,财务系统是数据治理重点,也是难点。您作为财务代表,对数据安全有什么具体建议,我们可以加入章程细则。”
话递过去了。
钱永固沉默片刻。
“我建议,”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增加数据脱敏具体技术标准。比如,客户名称、银行账号、合同金额等敏感字段,在非必要情况下,必须用哈希算法或掩码处理。此外,调阅日志必须每日备份,异地存储。”
“可以。”沈清音点头,快速记录,“这些建议加入章程v1.1版,明天发给大家确认。”
她转向其他人。
“其他部门,对章程草案有没有疑问或建议?”
销售部门那边,一个三十多岁男人举手。他是刘振业手下的销售运营经理,姓赵。
“沈工,我想问个实际问题。”赵经理语速快,带着销售特有的急切,“我们销售部门数据,主要都在CRM系统里。但很多关键信息,比如客户拜访记录、谈判底线、竞争对手动态,都是销售代表手动写笔记本上,或者记脑子里。这些东西,怎么数据化?总不能给每个销售配记录员吧?”
问题很实际。
沈清音显然思考过。
“第一阶段,我们不要求百分之百数据化。”她说,“核心是先定义‘关键业务事件’。比如,客户拜访,这是一个事件。我们需要记录:拜访时间、客户名称、参与人、主要议题、下一步计划。这些信息,可以通过简化CRM移动端录入,或者每天下班前花五分钟填在线表单。”
她调出一张设计草图。
“表单会设计得非常简单,必填项不超过五个。目的是先养成数据录入习惯,建立最基础数据资产。至于谈判底线、竞争对手动态这些更敏感信息,初期可以不强制录入,但鼓励销售经理在周报中用结构化标签标注,比如‘竞争激烈’、‘价格敏感’。这些标签,未来可以用于分析销售策略有效性。”
赵经理皱着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