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准了。”沈清音说,“但回收记录不全。系统日志显示,有四个号码‘因特殊原因暂缓回收’。具体原因没写,审批人是……”
她点开审批记录。
“赵坤。”
机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周然耳边又响起赵坤的笑声。好啊,周然,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他早就铺好了路。
刘东调走前,留下了张玮这个钉子。张玮有权限,能修改代理规则,能帮人隐藏行踪。采购部的李春华被推出来当明靶,财务部的王振宇、人力资源部的吴倩这些中层,被暗中笼络,定期和外部号码联系——而那些外部号码,最终都指向一个神秘的VIP号段。
号段的管理权在赵坤手里。
三年前,他以“特殊原因”暂缓回收了四个号码。现在,这些号码成了他和旧部联系的通道。
匿名论坛的帖子只是开始。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谣言,更多质疑,更多“内部声音”。它们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审计发现淹没,把数据逻辑搅浑,把周然钉在“排除异己”、“受人指使”的耻辱柱上。
等国资委调研组到来,他们看到的将不是一个正在刮骨疗毒的集团,而是一个内斗不休、人心涣散的烂摊子。
到时候,数据治理改革还能不能推进?
周然这个CEO,还能不能坐稳?
赵坤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把水搅浑,把时间拖下去。拖到改革失败,拖到周然失势,拖到他有机会卷土重来。
或者,拖到他把最后一点家底转移干净,然后抽身走人。
“周然。”沈清音又叫了她一声。
周然回过神。
沈清音已经把分析报告导出了一份PDF,正在往加密U盘里拷贝。她敲下最后几个命令,拔下U盘。
“技术层面,只能追到这里了。”她说,声音很轻,“再往下,涉及个人隐私,还有可能的法律问题。调取通话记录需要合法手续,追踪VIP号段需要总裁办授权。我们……没有权限。”
周然接过U盘。
塑料壳还带着机箱散热的余温。她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够了。”她说。
沈清音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赵坤不会停手的。今天只是试探,接下来会有更多。”
周然没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灰尘被抹开一小片,露出后面粗糙的水泥墙面。墙上有道裂缝,很细,但很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清音,”她开口,“你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吗?”
沈清音愣了一下。
“什么?”
“风。”周然转过身,“匿名论坛是风,谣言是风,那些暗中串联的动作也是风。它们没有实体,抓不住,摸不着,但能吹倒很多东西。”
她走回桌边,把U盘插进电脑。
“但风有个特点。”她点开PDF报告,屏幕上跳出关系图谱,那些线条和节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它永远从气压高的地方,吹向气压低的地方。想要知道风往哪儿吹,不用追着风跑,只要找到气压差就行。”
她放大图谱中央的那个VIP号段节点。
“赵坤就是那个高压中心。”她说,“他手里握着资源,握着人脉,握着那些‘特殊原因’留下的号码。他想把风吹向我,吹向改革,吹向所有挡他路的人。”
她顿了顿。
“但风不会只往一个方向吹。高压中心本身,也在消耗能量。他需要有人帮他散播谣言,需要有人帮他串联中层,需要有人帮他修改系统规则。每多一个人参与,就多一个泄密的可能。每多一道操作,就多一条数据痕迹。”
她看向沈清音。
“你刚才说,技术层面只能追到这里。没错,法律上我们不能再往下挖了。但赵坤的人不知道。”
沈清音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要……打草惊蛇?”
“不。”周然摇头,“我要立一堵墙。”
她关掉报告,拔出U盘。
“风从高压吹向低压。但如果我在中间立一堵墙,风就会改变方向——要么绕过去,要么被弹回去。”她说,“赵坤想用谣言制造低压区,把我困在里面。那我就在他和我之间,立一堵墙。一堵用数据、用规则、用公开透明砌成的墙。”
她站起来。
“清音,明天一早,你把今天论坛发帖的技术分析报告,用审计部正式函件的形式,发给我。同时抄送信息部、总裁办,还有陆明远董事。”
沈清音怔了怔。
“正式函件?那不就公开了?”
“就是要公开。”周然说,“报告里只写事实:几点几分,哪个IP发帖;几点几分,哪个账号登录代理服务器;几点几分,规则被修改。不写推测,不点人名,只列数据。”
她顿了顿。
“然后,在报告最后加一条建议:鉴于内网匿名论坛存在被恶意利用的风险,建议暂时关闭论坛发帖功能,同时启动内部网络安全自查。自查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代理服务器权限管理、备用服务器操作日志、VIP号段使用记录。”
沈清音懂了。
墙。
一份公开的技术报告,就是第一块砖。它不指控谁,但把所有的数据痕迹都摊在阳光下。赵坤的人看了,会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中立的人看了,会明白有人在暗中搞鬼。高层看了,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然后,关闭论坛,切断一个传播渠道。
启动安全自查,名正言顺地审查代理服务器、备用服务器、VIP号段——所有这些赵坤可能利用的漏洞。
这不是反击。
这是筑墙。用规则筑墙,用程序筑墙,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方式筑墙。
风还在吹,但墙立起来了。
风吹到墙上,要么绕开,要么回头。
而回头的那部分风,会吹向谁?
沈清音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嗒,嗒,嗒。这次节奏快了点。
“我明白了。”她说,“报告我今晚就写。但关闭论坛和启动自查,需要你签字,可能还需要上会。”
“我会处理。”周然说,“陆明远那边,我去沟通。”
她拿起外套。
“清音,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认真,“没有你,我看不到这些数据。”
沈清音低下头,盯着键盘。
“不用谢。”她小声说,“我只是……不想让数据被用来撒谎。”
周然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沈清音忽然又叫住她。
“周然。”
周然回头。
沈清音坐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
“你小心点。”她说,“赵坤不会善罢甘休的。墙立起来了,他可能会……直接撞墙。”
周然握紧了门把。
“我知道。”她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光刺眼。周然眯了眯眼睛,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二层回荡。
她想起带她的师傅说过的话:审计这行,有时候不是在查账,是在查人心。账目会撒谎,但数字不会。人心会伪装,但逻辑不会。
现在她觉得,师傅只说对了一半。
数字确实不会撒谎。逻辑也确实不会伪装。
但人心会利用数字撒谎。人心会扭曲逻辑伪装。
而她的工作,就是在一片被谎言和伪装污染的数据沼泽里,一点一点挖出真相的骸骨。然后把它们拼起来,让所有人看见——看,这才是事实。
不管多少人想把它埋回去。
电梯从一层降下来,钢索摩擦的声音在井道里回荡。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二十八层。
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很静。像深潭。
电梯开始上升。
失重感从脚底传来。她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想起沈清音最后那句话。
墙立起来了,他可能会直接撞墙。
那就让他撞。
数据是砖,逻辑是水泥,规则是钢筋。她砌的这堵墙,或许不够华丽,不够讨喜,但足够结实。
风可以吹。
但墙,不会倒。
电梯停在二十八层。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