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所有人都会。”她说,“但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就够了。第一个人站出来了,第二个人就会容易些。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慢慢就多了。改革从来不是说服所有人,是找到那些愿意动的人,给他们搭台子。”
她推开通往走廊的门。
“台子搭好了,”周然最后说,“唱不唱戏,看他们自己。”
门轻轻关上。
露台上只剩李维序一个人。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晨风吹得他西装下摆微微晃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进海西的时候,带他的老师傅说过一句话:管人,管到最后,管的其实是人心里的那杆秤。
那时候他不理解。人心里的秤,怎么管?他觉得,管好制度、管好流程、管好奖惩,就够了。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小陈,通知部门全体,半小时后开会。”他对着电话说,“讨论改革沟通信箱和数据改进奖的落地细则。另外,把最近三年员工合理化建议的存档调出来,我要看。”
挂断电话,他又在露台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回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
***
周然回到办公室,沈清音已经在等她了。
娇小的身影蜷在会客区的沙发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会开完了?”她问。
“嗯。”周然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你怎么上来了?”
“给你送报告。”沈清音把电脑屏幕转向她,“网络安全自查的技术方案,初稿。还有昨晚追踪的后续……有点新发现。”
周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代码和日志截图,还有几张拓扑图。沈清音指着其中一段高亮显示的内容:“论坛攻击的溯源,到内网□□网关就断了。但我顺着网关日志往前翻,发现同一时间段,有几个内部账号的登录行为很异常。”
她切换页面,调出一张表格。
“这三个账号,都属于信息技术部运维组。”沈清音说,“理论上,他们的权限不应该在凌晨两点到四点频繁登录核心交换机。但他们登录了,而且每次登录后,都有短暂的流量异常波动。”
周然盯着表格:“能确定在做什么吗?”
“不能。”沈清音摇头,“操作日志被清得很干净。但流量波动的时间点,和论坛发帖的时间高度重合。另外……”
她顿了顿,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昨晚做的关联分析。”沈清音说,“把近期所有异常访问的IP、账号、时间点,和集团组织架构做了交叉比对。发现一个规律。”
屏幕上出现一张关系图谱。无数线条连接着节点,有些节点亮着红色。
“这些红点,”沈清音指着屏幕,“都是和赵坤……或者说,和原财务、采购体系关联较深的部门或岗位。他们的内网访问行为,在过去两周,出现了明显的聚类特征。”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可能在用某种我们还没监测到的方式,保持内部沟通。”沈清音推了推眼镜,“不是邮件,不是即时通讯,可能是加密的、点对点的、或者借用第三方工具。论坛攻击,可能只是烟雾弹之一。”
周然靠进沙发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张网,又复杂了一些。
她早就知道,赵坤的势力不可能因为一次董事会就彻底清除。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有些人明面上服了,暗地里还在观望,甚至等待反扑的机会。
论坛攻击是试探。试探她的反应,试探集团的底线,也试探还有多少“自己人”能用。
那她现在这套“立墙引渠”的组合拳,他们会怎么接?
继续在暗处搞小动作?风险大了。安全自查的报告一旦公开,技术部那些异常登录记录就是悬在头上的剑。实名沟通信箱和数据改进奖,又把舆论战场从暗处拉到了明处。再搞匿名攻击,就显得低级了。
走到明处来提意见?那等于承认了改革的正统性,自己打自己的脸。
进退两难。
周然睁开眼,看向沈清音:“技术方案我稍后细看。自查什么时候能启动?”
“随时。”沈清音说,“但需要正式授权。涉及代理服务器和VIP号段的日志调阅,权限很高。”
“授权我会签。”周然说,“今天下班前给你。另外,自查过程中,如果发现确凿证据……”
“按流程报给监察部?”沈清音问。
周然摇头。
“不。”她说,“先压着。除非涉及重大安全漏洞或违法,否则只记录,不动作。”
沈清音愣了愣:“为什么?抓到把柄,不是正好可以……”
“清音。”周然打断她,声音很轻,“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抓人。是立规矩。规矩立起来了,谁守规矩,谁不守规矩,一目了然。到时候再动,名正言顺,阻力也小。”
她顿了顿。
“而且,有些人留着,比清掉有用。”
沈清音眨了眨眼,没完全懂,但点了点头。她合上电脑,抱在怀里,站起身。
“那我先下去了。”她说,“还有几个漏洞要补。”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
“周然。”沈清音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周总”,“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是真的吗?真的每条建议都会回?真的会给奖金?”
周然看着她。
沈清音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清澈,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对“真假”的执着。
“真的。”周然说,“至少我会尽力让它成真。”
沈清音看了她几秒,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周然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班的人流从地铁站涌出来,汇入各个写字楼。海西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亮得刺眼。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德勤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她抱着一摞底稿,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满是憧憬,觉得只要努力,只要专业,就能得到认可。
后来才知道,世界没那么简单。
但也没那么复杂。
无非是人心、利益、规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你把它搅浑了,它就复杂。你把它理顺了,它就简单。
她现在做的,就是试着理顺。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周然走回去,接起来。
“周总。”是总裁办的小刘,声音有点急,“孙守业孙总来了,说想跟您单独聊聊。没预约,但他说……就几句话。”
周然挑了挑眉。
孙守业?会后不到一小时就找上门,这不像他的风格。这位业务元老,向来是能躲就躲,躲不过就硬顶,很少主动。
“让他进来。”周然说。
挂断电话,她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坐回办公桌后。
门被推开,孙守业大步走进来。他还是那身半旧的皮夹克,肩膀宽厚,走路带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心那道“川”字纹比平时更深。
他没坐,直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
“周总。”孙守业开口,声音沙哑,“刚才会上那事儿,我琢磨了一下。”
周然看着他,没说话。
“数据改进奖。”孙守业说,“我们业务板块,能不能自己设个分奖?”
周然愣了愣。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就是,集团有集团的奖,我们业务板块,自己再设一个。”孙守业直起身,双手叉腰,“专门奖励一线业务员、区域经理提的改进点子。奖金不用集团出,从我们板块的年度激励包里划。评选也我们自己搞,但结果报集团备案。”
他顿了顿,看着周然。
“你放心,规矩照集团的来,实名,公开,真给钱。”孙守业说,“我就是觉得……集团那个奖,门槛可能有点高。那些坐办公室的,写个PPT,弄个模型,容易获奖。但我们一线兄弟,天天跑客户、催回款、盯库存,他们肚子里也有货,就是不会写那么漂亮。”
周然慢慢靠回椅背。
她看着孙守业,这个曾经在会上跟她拍桌子、骂数据化是“纸上谈兵”的业务老将,此刻站在她面前,主动要求“加码”。
不是反对,是参与。甚至想做得更深入。
“为什么?”周然问。
孙守业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点局促。
“不为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这招,还行。至少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动员会强。给真金白银,给露脸机会,是实在的。我们业务的人,认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而且……华东试点跑了一个月,回款周期确实短了。”孙守业说,“下面人一开始骂娘,现在慢慢尝到甜头了。有几个小子,私下跟我嘀咕,说要是早知道数据能这么用,以前那些糊涂账……”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周然沉默了几秒。
“可以。”她说,“业务板块可以设分奖,但标准不能低于集团,流程必须透明。奖金出处你们自己解决,但方案要报批。”
“成。”孙守业点头,转身要走。
“孙总。”周然叫住他。
孙守业回头。
“谢谢。”周然说。
孙守业摆摆手,没说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周然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移进来,落在桌面上,照亮了笔记本封面上那两个刚劲的字:引渠。
第一个回应,来了。
而且比她预想的,要好。
她拿起笔,在“引渠”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写上:业务板块分奖。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圈,圈住这几个字。
这是个信号。
孙守业的转变,意味着业务体系里,至少有一部分人开始认真思考怎么“用”改革,而不是怎么“反”改革。他们可能还不完全理解数据治理的深层逻辑,但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回款快了,对账省事了,钱好赚了。
这就够了。
改革从来不是靠理念说服人,是靠利益团结人。先把愿意动的人团结起来,形成示范,慢慢带动中间派,最后孤立死硬派。
她放下笔,拿起内线电话。
“小刘,帮我约李维序李总,下午两点,办公室。另外,通知数据治理委员会,明天上午加开一次专题会,讨论沟通信箱和金点子奖与现有数据项目的对接方案。”
挂断电话,她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墙立起来了。渠也挖开了第一锹土。
接下来,就看水往哪儿流了。
她不知道赵坤那边会怎么反应。撞墙?绕行?还是也试着挖一条自己的渠?
但无论哪种,战场已经变了。
从暗处,转到了明处。从破坏,转向了建设。从“你死我活”,转向了“谁更能创造价值”。
这才是她想要的较量。
周然拿起桌上那枚数据波形胸针,别回领口。金属触感微凉,贴在皮肤上,让人清醒。
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