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想起许知微清单里的第一条:海西物流向鑫诚贸易采购特种钢材,合同金额八千三百万,但台账无入库记录。
现在,这笔钢材又成了鑫诚贸易向银行贷款的抵押物。
一套东西,骗两遍钱。不,可能是三遍——如果海西物流那笔采购款也是虚的的话。
她关掉文件夹,揉了揉眉心。
许知微给的这些材料,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信息量已经足够大。更重要的是,这些材料是“可公开”的——意味着她手里还有更核心、不能公开的东西。
这个记者,确实挖得很深。
***
下午两点五十分,周然锁上办公室的门,拉上百叶窗。她拿出另一部手机,插入加密SIM卡,打开反监听检测软件。屏幕上一串串代码滚动,最后跳出绿色提示:环境安全。
两点五十八分,她拨出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喂,我是许知微。”女声,语速快,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像是长期熬夜的结果。
“我是周然。”周然说,“许记者,我们开始吧。”
“好。”许知微干脆利落,“首先感谢您愿意沟通。我长话短说——我关注海西集团的问题已经一年多了。从去年债务违约开始,到后来的关联交易迷雾,再到最近……我注意到集团内部有一些不寻常的人事变动和调查动作。”
她顿了顿,“我的信源告诉我,您在牵头做一些清理工作。这很好。但我担心的是,有些历史问题,可能已经超出了内部清理的能力范围。”
“比如?”周然问。
“比如赵坤。”许知微直接点了名,“我查到他过去五年,通过至少十二家壳公司,从海西城商行套取贷款超过十五亿。这些钱,大部分没有进入实体经营,而是通过复杂的跨境交易,流向了维京群岛、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周然没接话。
“其中一笔,三千万,去年六月从开曼一家公司转出,最终进入加拿大温哥华的一个信托账户。”许知微继续说,“受益人叫赵子轩。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赵坤的儿子。”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这些信息,你有证据吗?”周然问。
“有部分。贷款合同、转账记录、离岸公司注册文件,我都有复印件。但最关键的资金入境记录和信托文件,我拿不到——那需要司法协助或者内部人提供。”许知微说,“所以我才找您。我知道您手里有技术团队,能挖到更深的数据层。如果我们能信息互补,也许能把整个链条拼完整。”
“拼完整之后呢?”周然问,“你写一篇报道,揭露所有细节?”
“报道是肯定要写的。”许知微毫不回避,“但怎么写,什么时候写,可以商量。我的底线是,事实必须被呈现。至于呈现的方式……如果你们的清理行动能走在前面,把该抓的人抓了,该追的钱追了,那我的报道可以侧重‘刮骨疗毒’的过程和意义。如果行动受阻,或者有人试图掩盖,那我的报道就只能是一把揭盖子的刀。”
话说得很直白。
周然沉默了几秒。“许记者,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我需要明确一点:我们现在的调查,涉及大量尚未公开的财务数据和内部信息。任何提前泄露,都可能打草惊蛇,让关键证据被销毁,让责任人逃逸。”
“我明白。”许知微说,“所以我才提出‘非正式交流’。我们可以划定一个边界——哪些信息你可以分享,哪些我不能碰;哪些节点我需要避开,哪些时候我可以发声。我需要的是方向性的指引,不是具体的账本。”
“比如?”
“比如,你告诉我,赵坤这条线,你们已经查到哪一步了,大概还需要多久能收网。我不会追问具体证据,但有了这个时间表,我可以调整我的调查节奏,避免撞车。”许知微说,“再比如,如果你们遇到阻力——比如某些该动的人动不了,某些该查的账查不下去——你可以给我一个暗示。我不需要知道细节,但我会从我的角度施加压力。”
周然听懂了。
许知微想要的,是一个“协同作战”的默契。她提供外部视角和舆论压力,周然提供内部情报和行动时间表。双方各取所需,但又不完全捆绑。
风险在于,记者毕竟不是自己人。她的首要目标是报道,是真相的公开。而周然的首要目标是问题的解决,是集团的生存。这两个目标大部分时候一致,但关键时刻,可能会有分歧。
“许记者,你的提议,我需要时间考虑。”周然说,“另外,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今天找我,是你个人的决定,还是你们报社的集体行动?”
“我个人。”许知微回答得很干脆,“《财经调查》的报道原则是记者独立负责制。主编只把控事实和法律风险,不干预具体调查方向。所以,只要我的报道站得住脚,报社就会支持。”
“好。”周然看了一眼时间,“今天我们先到这里。你给我的材料,我会仔细看。最晚明天下午,我会给你一个初步答复。”
“可以。”许知微说,“另外,提醒您一句——赵坤那边,可能已经察觉到风吹草动了。我最近收到两条匿名警告,让我‘别多管闲事’。您那边,也小心点。”
电话挂断。
周然放下手机,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
下午四点,周然把小会议室的门反锁,拉上了遮光帘。
长桌两侧,坐着五个人:周然,沈清音,钱永固,还有陆明远指定的两人——梁振东和陈永年。梁振东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以前在经侦支队干过,退休后被陆明远聘为顾问;陈永年四十出头,是陆明远旗下一家私募基金的风控总监,精于跨境资金追踪。
六人特别调查组,第一次全员会议。
周然把许知微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把那七条清单和部分材料投影到屏幕上。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沈清音第一个开口,声音紧绷:“记者介入,风险太大。她们追求的是爆点和传播,不会考虑数据链的完整性和司法程序的要求。万一她提前把线索插出去,赵坤那边肯定会销毁证据,甚至跑路。”
钱永固推了推眼镜,语气刻板:“从合规角度,与媒体私下沟通交换内部信息,本身就可能构成泄密。如果后续调查出现问题,责任很难界定。”
梁振东摸着下巴,沉吟道:“许知微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几年前她搞过一个非法集资案的系列报道,跟警方配合得不错,分寸掌握得很好。她不是那种博眼球的小报记者。”
陈永年点点头:“我同意梁老。记者有记者的用处——有些我们不方便查的海外线索,她们通过民间渠道反而能摸到。关键是控制好信息流。”
所有人都说完,看向周然。
周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每个人。“许知微手里有我们还没有的东西。比如赵坤那笔三千万的跨境转账,比如鑫诚贸易贷款的完整链条。这些信息,能帮我们节省大量时间。”
她顿了顿,“但清音的担心是对的。记者和我们的目标不完全一致。所以,我的想法是:建立有限合作,划定清晰边界。”
“具体怎么做?”沈清音问。
“第一,信息分层。”周然说,“我们可以把线索分成三类:A类,我们已经掌握充分证据,即将收网的——这部分完全保密,不透露。B类,我们正在调查,但遇到阻力的——可以适当分享方向,借她的力去突破。C类,我们还没启动,但她有线索的——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她需要的背景信息。”
“第二,时间锁定。”周然继续说,“给她一个大致的时间表,比如,未来两周是关键期,请她暂缓发布任何相关报道。两周后,视情况再议。”
“第三,底线明确。”周然看向沈清音,“清音,你负责技术边界——任何涉及核心数据系统、未公开财务凭证的内容,一律不提供。钱总,你负责合规边界——所有交流,必须有记录,且不涉及尚在进行的内部决议。”
沈清音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还是可能乱来。”
“所以我们得有个保险栓。”周然说,“梁老,陈总,你们二位负责外围监控——许知微最近在接触什么人,调查重点在哪里,如果有异常动向,及时预警。”
梁振东点点头:“这个可以。我在媒体圈还有点老关系,能摸到她的动向。”
陈永年补充:“海外那条线,我也可以跟进。如果她真的挖到了赵子轩信托的细节,也许我们能通过她的渠道,反向锁定资金池的位置。”
讨论持续了四十分钟。
最后,周然总结:“许知微是一盏灯,用得好,能帮我们照亮死角;用不好,会烧着自己。所以,灯握在谁手里,什么时候开,照哪里,必须我们说了算。”
她看向屏幕上的清单,“今天先这样。清音,你把清单里的七条,跟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做交叉比对,标出重叠部分和缺口。钱总,你重点看海西城商行那几笔贷款,梳理出合规层面的风险点。梁老,陈总,外围监控就拜托了。”
众人点头,陆续起身。
沈清音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周总,”她声音很低,“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周然看着她。“清音,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们现在是在暗室里跟时间赛跑。多一盏灯,哪怕只是晃一下,也许就能看到我们漏掉的东西。”
沈清音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然一个人。
她关掉投影,屏幕暗下去。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意思。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周总,考虑得如何?赵坤那边,最近在频繁接触一位姓张的律师,专做移民和资产隔离。动作加快了。
周然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删掉短信。
她拿起另一部手机,给许知微回邮件。
许记者:
经初步评估,我方同意在严格限定条件下,与您建立信息沟通机制。具体安排如下:
1.沟通频率:每周一次,每次不超过三十分钟。方式为加密电话。
2.信息范围:仅限于您已公开或可交叉验证的线索,不涉及我方核心调查数据及内部决策。
3.时间约定:未来十四天内,请您暂缓发布任何涉及海西集团历史问题的报道。十四天后,视情况再议。
4.底线要求:您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此次沟通的存在及内容;不得在未获我方同意前,使用我方提供的任何信息进行报道。
如您接受上述条件,请于今晚八点前回复确认。首次沟通时间,暂定明日上午十点。
周然
点击发送。
邮件送出的瞬间,周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是未知的深谷,后退一步是逼仄的绝路。
但刀已经举起,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关掉电脑,走到窗边。雨幕中的城市模糊一片,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团团光斑。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陆明远。
陆明远:谈完了?
周然:刚结束。给了她一个框架,等她回复。
陆明远:好。记住,灯可以借,但开关不能交出去。
周然:明白。
陆明远:另外,沈清音那边,你安抚一下。她技术纯粹,对人性复杂性的容忍度低。但这场仗,光有技术不够。
周然:我会找她谈。
放下手机,周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盟友。
这个词听起来可靠,但背后全是算计和权衡。许知微在算计她能拿到多少独家,周然在算计她能借到多少光。沈清音在担心数据被污染,陆明远在权衡舆论的利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底线。
而她要做的,是把这些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指向同一个目标。
很难。
但必须做。
晚上七点五十分,许知微的回复来了。
周总:
条件我接受。首次沟通,明早十点,我等您电话。
另,附上一份最新线索摘要,涉及赵坤家族海外资产的可能藏匿地点。仅供参考,请勿外传。
许知微
附件是一份短短三行的文档,列了三个地址:加拿大温哥华西区某公寓、英国伦敦某金融城写字楼、新加坡某私人银行保险库。
周然盯着那三个地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文档,加密保存。
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