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流”邮件的提示音响起时,周然正在回复一封关于下周数据治理委员会例会议程的邮件。她手指没停,敲完最后一行“请财务部准备上季度应付账款周转率的交叉分析”,才切到那个加密界面。
登录,验证。屏幕暗了又亮。
附件加载的几秒钟里,她端起手边的水杯,发现水已经凉透了。上午十点十七分,这杯水是八点四十倒的。
图表跳出来。红得刺眼。
沈清音做的资金流向图一向干净利落,线条该直就直,该弯就弯,节点标注用的都是等线体,字号统一。但这次,那条红色高亮路径像一道刀疤,从海西供应链公司开始,歪歪扭扭穿过三个境内空壳,最后扎进深圳那家“商贸企业”的账户。
周然放下杯子。陶瓷底碰在玻璃桌面上,轻轻一声“嗒”。
她往下滚动页面。
文字说明是沈清音的风格,一句废话没有:“目标通道已锁定。资金流特征:高频、拆零、跨行、跨境。境内中转账户开户时间集中在最近三个月,法人代表均为无业人员,疑似‘人头户’。境外收款账户中,新加坡公司与开曼基金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穿透后,关联到同一家BVI公司,该公司为Rainbow Horizon Limited的全资子公司。香港个人账户开户名为‘Zhao Zixuan’,与赵坤之子赵子轩拼音一致。”
最后那句,沈清音用了加粗。
周然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她伸手拿起座机话筒,拨了沈清音的内线。电话接通,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很密,很轻。
“清音,”周然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两件事。第一,这些转账完成没有。第二,如果还没,下次转账预计什么时候。”
键盘声停了。
“第一项,”沈清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楚,“七笔里,前四笔状态是‘已清算’,钱已经出去了。后三笔是‘处理中’。”她顿了顿,周然能听见她那边鼠标点击的声音,“最晚一笔,按正常流程,今天下午三点前会完成最终清算。”
周然抬眼看了看电脑右下角。
十点二十一分。
“我们最多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她说。
“理论上是。”沈清音语速快了些,“但实际操作中,如果收款行收到冻结或止付指令,哪怕状态是‘处理中’也能拦。难点在于,我们需要境内付款行和跨境清算通道两边配合,而且动作必须快,必须在钱真正进入境外账户体系之前。”
周然没马上接话。
她靠进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从侧面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桌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里慢慢浮沉。五个小时。她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方案:走集团法务部发函?太慢,赵坤在法务部有眼线。找监管部门?流程更长,等批下来什么都晚了。
只剩下一条路。
“清音,”她重新坐直,“把后三笔转账的详细信息整理成一份摘要。只要事实,不要分析。境内付款行、账号、汇款路径、预计清算时间,全部列清楚。十五分钟内发给我。”
“明白。”
电话挂断。周然松开话筒,手心有点潮。她在裤子上擦了擦,点开加密邮箱的草稿箱,开始敲字。标题很简单:紧急情况摘要。正文更简单,就是三笔转账的核心信息,一行一行,像代码。
敲到第二笔的金额时,她停了一下。
一千九百万美元。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一亿三千万。这笔钱如果成功出境,再想追回来,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十。而赵坤儿子那个香港个人账户,之前沈清音摸过底,开户不到半年,流水却已经有近五千万美元。
她继续敲字。
摘要写完,刚好十五分钟。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歧义,然后保存,关闭。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定。
她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手指在拨出键上悬了两秒,按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周然听着那嘟嘟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盯着桌面上那片阳光。灰尘还在浮,慢悠悠的。
第五声响到一半,接通了。
“陆董,”周然说,声音平稳,“我需要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明远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但清晰:“说。”
“我截获了一条资金转移通道,涉及赵坤。三笔转账,合计四千两百万美元,正在往境外走。最晚一笔今天下午三点前完成清算。我需要银行配合,在钱出境前冻住。”
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更长些。周然能听见背景里极轻微的纸张翻动声,还有陆明远平稳的呼吸。
“证据确凿?”他终于问。
“确凿。通道、账户、关联关系,全部可追溯。境外收款账户里有一个是赵坤儿子的个人户。”
“材料发我。”陆明远说,“加密通道,老规矩。半小时后,海通大厦地下停车场,车牌尾号779的黑色轿车。司机会接你。”
“好。”
电话挂断。周然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胸口反而更紧了些。她打开刚才那份摘要,拖进加密邮件,输入陆明远的那个专用邮箱地址,发送。
进度条走得很慢。
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周然盯着那根蓝色的细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十二下时,进度条到头,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她关掉窗口。
接下来是等待。半小时,不长不短。周然没干坐着,她点开日程表,把下午原定的两个会议取消了,理由写的是“临时紧急事务”。又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说下午外出,有事电话。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和昨天、前天没什么两样。但周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条红色资金流就像一根导火索,她现在已经握住了打火机。
点不点?
其实没得选。从她决定查赵坤那天起,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往后退?后面是悬崖。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盒子很旧,边角有些锈迹。打开,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就几张旧照片,一本父亲留下的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上面是父亲工整的字迹。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数据不会说谎,但人心会。所以,既要相信数字,也要看清人。”
周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盒子,锁进抽屉。
该出发了。
***
海通大厦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汽油味。周然找到那辆尾号779的黑色轿车时,司机已经等在车边。是个中年男人,穿深色夹克,身材结实,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总,”他拉开车门,“陆董让我来接您。”
声音有点沙哑。
周然点点头,坐进后座。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午间的车流。司机开得很稳,但速度不慢,熟练地在车道间变换,避开拥堵路段。周然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一栋老式办公楼的地库。电梯需要刷卡,司机掏出一张白色门禁卡,刷开负二层的按钮。
电梯上行,停在七楼。
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门牌上只有数字,没有标识。703室门口,司机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平头,穿着polo衫和休闲裤,样子普通得像街边任何一个路人。他侧身让周然进去,对司机点了点头。司机转身离开,没跟进来。
房间是个小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白板。白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陆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抬起头,朝周然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周然坐下。那个开门的男人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然后退到门口,背对着房间站着,像尊门神。
“东西我看了。”陆明远开门见山,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周然。上面正是她发的那份摘要,旁边还开了几个窗口,是银行系统的查询界面,数据密密麻麻。“情况属实。这三笔钱,现在还在境内银行体系里打转,但时间不多了。”
“您有办法吗?”周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