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的目光则长久停留在冰可身上。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专注而微红,眼神却明亮如星。此刻的她,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智慧与力量的光芒。他心中那根弦,被重重拨动了。
冰可没有休息。她灌下一大杯水,立刻转向第二个颅骨。
“时间紧迫。”她边开始标记标志点边说,“我刚才听寺卿大人和仵作提及,三名女子死亡时间有间隔。具体是什么规律?”
周正言收敛心神,沉声道:“第一具尸体,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在城西金水河畔芦苇丛中发现;第二具,八月十九,在城东五里坡乱葬岗附近;第三具,八月二十三,在北郊废弃砖窑。均是间隔四日。”
冰可手中动作一顿,猛地抬头:“八月十五、十九、二十三……间隔四天。今天是什么日子?”
“八月二十五。”赵祯开口道,声音低沉。
冰可脸色变了:“四天一个周期!今天是二十五,那么下一个可能的日子就是——八月二十七!距离现在,不到四十八个小时,哦,就是24个时辰!”
殓房内温度骤降。周正言脸色煞白,他之前自然看出间隔规律,但被冰可如此尖锐地点出下一个可能发案的时间点,紧迫感顿时如山压来。赵祯的眼中也闪过凌厉的寒光。
“必须更快!”冰可语速加快,“凶手有强烈的仪式性和规律性,这通常意味着他内心有难以抑制的冲动,需要在特定时间间隔内通过杀人来缓解焦虑或满足某种扭曲的幻想。四天周期,可能与他个人经历、心理创伤甚至某种迷信有关。而且,目标明确:十六至十八岁,瘦弱,未生育的年轻女子。这可能是他在报复某个特定对象,或者这类女子象征着他仇恨的某个原型。”
她一边飞速工作,一边继续分析,现代犯罪心理学的术语自然流出:“连环杀手的类型很多,这种带有明显过度杀戮、性侵但非首要目的、以及重点毁容特征的,通常属于‘仇恨型’或‘使命型’。他认为自己在‘清除’某种他厌恶的象征。毁掉面部,是抹去身份,剥夺人性,也是在发泄对这张脸所代表的‘美’或‘女性特质’的极端憎恶。”
周正言听得云里雾里,但“周期四天”、“下一个可能是二十七”以及冰可话语中透出的对凶手心理的冰冷剖析,让他毛骨悚然,又不得不承认,这番推断虽用语古怪,却逻辑森然,直指核心。他忽然感到一阵恐慌,若此案不能尽快告破,下次朝会,御史台的弹劾恐怕就要如雪片般飞来了。而陛下此刻就在这里亲眼看着……他的前途,甚至项上人头,似乎都悬在了这个奇女子手中的黏土和铅笔上。
赵祯的心中却是另一番震动。冰可不仅会“复活”死者,更似乎能“潜入”凶手的内心。这种洞察,超越了刑狱经验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直指人性的锐利学问。他看着冰可因紧迫而更加迅捷却不失精准的动作,看着她紧抿的唇和凝重的神色,一种混杂着敬佩、担忧与难以名状吸引的情绪,在胸中激荡。她像个异数,闯入他的江山,也闯入他沉寂的心湖。
第二个颅骨的复原在高速进行。冰可几乎不再解释步骤,完全沉浸在专业状态中。测量、标记、敷黏土、塑形……她的动作已成条件反射,高效得令人眼花缭乱。赵祯继续记录数据,看着那第二个少女的面容在冰可手下逐渐浮现,这一个脸型稍圆,鼻头略肉,嘴唇比第一个稍厚,显得憨静些。
当第二个黏土模型完成,冰可再次覆纸素描。这次的少女肖像,眉目平和,嘴角天然微翘,仿佛带着一丝未谙世事的懵懂。
“第二个,年龄约十七岁,身高五尺二寸。左眉上方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应是幼时磕碰所致,位于发际线下,不影响眉形。”冰可将画像递给周正言。
周正言已经麻木了,只是机械地对照物证册:第二具女尸,身着藕荷色粗布襦裙,头发用木簪绾起,怀中揣着一方绣着歪斜小鸭的旧手帕。尸体左手小指骨折,指甲缝中有少量沙土和深蓝色织物纤维,与第一具尸体手中的布料颜色吻合。
冰可的推断再次被无声印证。那“左眉上方的旧疤”,物证册上自然不会记载,这完全是颅骨告诉她的秘密。
时间已近子时。冰可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精细操作而微微颤抖,但她没有丝毫停歇。赵祯命人煮了浓茶送来,她一口气喝干,深吸一口气,扑向第三个颅骨。
这是最新的受害者,死亡时间最近,颅骨上甚至残留着更少的环境侵蚀痕迹。冰可工作得更加仔细。
“这个女孩的颅骨有些特点。”她忽然说,“她的下颌骨左右轻微不对称,右侧略发达。这意味着她可能习惯用右侧牙齿咀嚼,或者有单侧睡眠的习惯。在面容上,可能会导致右脸比左脸极其细微的丰满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熟悉的人或许能察觉。”
她继续塑造,同时将犯罪心理分析深入:“凶手选择的中秋夜开始,可能有象征意义。团圆之夜实施杀戮,是对‘圆满’、‘美好’的极端践踏。地点从城西到城东再到北郊,范围在扩大,但都在相对偏僻、易于抛尸又能‘展示’的地方。他可能在享受这种‘播撒恐惧’的过程,或者这些地点对他有特殊意义。”
“三名受害者被发现时衣物相对整齐,性侵发生在杀害之前而非之后,且非主要目的,说明他的主要兴奋点不在性本身,而在掌控、折磨和最终的‘摧毁仪式’毁容。他很可能在现实生活中极度压抑、自卑,可能外表普通甚至不佳,社会地位低下,缺乏与女性正常交往的能力。他对年轻、瘦弱的女子下手,是因为这类目标在他感觉中是‘可控’的,同时又能代表他无法触及又憎恨的‘美’与‘纯洁’。毁掉她们的脸,是在毁掉他求而不得又嫉恨的东西。”
冰可的声音在寂静的殓房里冷静地回荡,每一句都像手术刀,剖开隐藏在黑暗中的变态心理。周正言听得冷汗浸透内衫。他身为大理寺卿,审案无数,却从未有人能将凶犯的心理揣摩到如此细致入微、令人胆寒的地步。这女子……莫非是妖孽?还是天上派来的谪仙?他偷眼看向赵祯,见陛下正深深凝视冰可,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撼,有思索,更有一种他不敢深究的专注。
赵祯的确被冰可的话深深触动。他自幼熟读经史,精通治国之道,却从未接触过如此赤裸裸剖析人性之恶的学问。冰可的话语,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看到阳光照不到的漆黑角落。而她,一个女子,却敢直视这种黑暗,并用她的方式与之对抗。这份胆识与智慧,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与他见过的所有臣子……也不同。
第三个黏土模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完成。这是一个面容略带英气的少女,下颌线条比其他两人清晰,眉毛天然浓密,眼睛的形状根据眶骨推断是稍显细长的凤眼。冰可的素描捕捉到了这种特质,画像上的少女眼神看起来比前两位多了些倔强。
“第三个,年龄约十八岁,身高五尺三寸。右侧犬齿略突出,可能有一点点虎牙的特征。”冰可放下铅笔,揉了揉几乎僵硬的手指,将三幅画像并排摆在长案上。
三个少女,三种不同的青春模样,此刻都以平面的形式,静静“看”着在场的人。她们灰白的黏土头颅在一旁,仿佛沉默的注解。
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冰可连续工作了近六个时辰。
周正言看着那三幅画像,又看看那三个黏土头颅,最后目光落在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冰可身上,心中五味杂陈。佩服、震惊、恐惧、自惭形秽……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躬身一礼:“冰可姑娘奇术,下官……叹为观止。此前多有怠慢,望姑娘海涵。”这一礼,是真正心服口服。
赵祯的目光从画像上收回,看向冰可,温声道:“冰可姑娘辛苦了。此术神乎其技,姑娘之才,世所罕见。”
冰可摆摆手,微微一笑,露出整齐漂亮的白牙:“基操勿六,都是基本操作啦!能帮上忙就好。现在画像有了,赶紧拓印张贴吧,最好能发动街坊邻里都认认。时间不等人,二十七号……哦,就是后天晚上,那变态可能又要动手了!”
她依旧毫无尊卑,言语随意,但此刻无人觉得不妥,绝对的才能,本身就有打破一切规矩的力量。
赵祯眼神一凝,趁冰可上茅房之际,转向周正言,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周卿。”
“臣在。”周正言躬身。
“即刻调集大理寺所有画工,拓印此三幅画像,越多越好。”赵祯略一沉吟,又道,“石全。”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殓房门外阴影中的老内侍石全,无声无息地快步进来,垂首听命。
赵祯缓缓道:“传朕口谕:着开封府、刑部、皇城司,即刻派员至大理寺,各领画像拓本,于汴京城及四郊,全力张贴,悬赏缉凶。三衙协同,限期破案。此獠藐视王法,残害民女,挑衅朝廷,致使人心惶惶,影响极其恶劣。令各司务必尽心,早日擒获元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朕”字一出,石全早已跪倒领命。
周正言更是浑身一震,撩袍跪地,叩首道:“臣遵旨!必竭尽全力!”陛下且亲自下了旨意。此案已不仅是刑案,更是关乎朝廷颜面的政治任务。
等冰可回来后,赵祯又恢复了小助理模样,温言道,“周大人派了车马,妥送冰可姑娘回府。”
冰可确实累极了,也不矫情,点点头:“那行,我先撤了,有消息告诉我啊!对了,画像贴出去,如果有人来认,最好详细询问失踪者生活习惯,比如是不是习惯用右边牙齿吃饭,睡觉喜欢朝哪边,这些小细节可能对最终确认身份有帮助。”她临走还不忘叮嘱专业细节。
看着冰可在差役护送下离开,赵祯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恢复了帝王的沉静。他再次看向那三幅画像和三个黏土头颅,目光深沉。
“周卿。”
“臣在。”
“此女,你怎么看?”
周正言斟酌词句,小心翼翼道:“冰可姑娘……乃不世出之奇才。其术闻所未闻,其智见微知著,其心……磊落坦荡。只是言行举止,迥异常人,来历……成谜。”
赵祯默然片刻,道:“继续查,但不可惊扰她。至于此案……朕,要尽快看到结果。”
“臣,万死不敢懈怠!”
赵祯转身,在石全的陪同下离开大理寺。晨光熹微,照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这一夜,他见证了一场奇迹,也邂逅了一个谜。冰可……这个名字,在他心湖中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恐怕难以平息了。
大理寺高高的庑殿飞檐阴影里,林溪如同石雕般伏在那里,一动不动,整整一夜。
他目睹了全过程。
他看见他的冰可,如何将白骨化为血肉,如何用铅笔赋予亡魂面容。他听见她冷静到残酷地剖析凶手心理,听见她精准推断出下一个作案时间。他看见大理寺卿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佩服的转变,更看见……官家眼中那越来越浓的惊艳、赞赏,以及那种男人对优秀女子自然而然的吸引与探究。
每一幕,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睛,刺入他的心脏。
他的冰可,如此光芒万丈,连天子都为之侧目。
而他,是什么?一个藏在阴影里的暗卫头子,一件沾满血腥的工具。他连站在光明处与她比肩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与九五之尊相提并论。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拖向深渊。他想起冰可平时在他面前娇憨痴傻的模样,想起她偶尔蹦出的那些“未来”词汇,想起她毫无保留依赖他的瞬间……那些独属于他的温暖,此刻对比起她在殓房中展现出的、足以震惊帝王将相的专业与强大,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像是她偶尔施舍的错觉。
她会一直需要他吗?当她的世界越来越大,接触到的人越来越显赫,她还会回头看看他这个只能活在暗处的“小奶狗”吗?
痛苦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然而,在痛苦的最深处,却又有一丝无法抑的、扭曲的骄傲悄然滋生。
那是他的娘子。
那个让大理寺卿叹服、让当今天子铭记、让三司联合为她制作的画像奔走的奇女子,是他的冰可。
她那么美好,那么厉害,像天上的星辰。而他,是第一个发现她、拥有她的人。这份独占过星辉的幸运,哪怕短暂,也足以让他贫瘠黑暗的生命,有过一瞬间被照亮的辉煌。
两种极端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让他几乎要呕出血来。爱意、自卑、嫉妒、骄傲、恐惧、绝望……混杂成一片毁灭性的狂潮。
他看着冰可乘坐大理寺的马车离去,看着赵祯的御驾起行,看着大理寺内瞬间沸腾起来,画工、书吏、衙役奔走,拓印画像的命令层层下达。
新的一天开始了。汴京城即将被三幅少女画像覆盖。
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夜之后,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与不确定。他死死盯着冰可离去的方向,眼中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涌。
冰可……他的命。他该拿什么,才能继续留住这道光?或者,他还有资格留住吗?
林溪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像一滴水融入清晨的阴影中,朝着冰可归家的方向,如影随形地跟去。无论多么绝望,守护她,已经成了他存在的本能,是他溺亡前能抓住的唯一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