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未上,先上香茗。几人正谈论着即将由某位致仕老翰林主持的“西园雅集”,忽听门外掌柜恭敬声音:“柳公子,您里面请,欧阳公子他们已到了。”
门开,一位身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公子翩然而入,正是柳慕云。
他今日似乎精心打扮过,玉冠束发,腰系丝绦,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如竹。尤其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含着浅浅笑意,目光流转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他一进门,目光便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冰可身上,随即移开,向欧阳修等人拱手:“永叔兄,圣俞兄,诸位,慕云来迟,恕罪恕罪。”声音清润悦耳。
欧阳修等人起身还礼:“慕云兄来得正好。”
柳慕云的父亲柳植是三司使,位高权重,柳慕云本人虽无功名,但凭借家世和这副出众的皮囊,在汴京文人交际圈中也有一席之地,与欧阳修等人也算相识。
柳慕云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冰可旁边的空位上。他一落座,一股淡淡的、清冷的檀香气息便飘了过来。
“这位便是近日名动汴京的冰可姑娘吧?”柳慕云转向冰可,笑容温柔得无懈可击,“在下柳慕云,久仰姑娘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他说话时,眼神专注地看着冰可,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人。
冰可被这“美颜暴击”近距离晃了一下,心里暗赞:真是各有各的帅法!欧阳修是少年意气,梅尧臣是沉稳大叔,石介是硬汉型……这位柳公子,完全是温柔美人挂的!这皮肤,这睫毛,绝了! 她面上保持礼貌微笑:“柳公子过奖了,幸会。”
欧阳修为双方简单介绍了几句,提到冰可正在协助大理寺破案以及传授颅面复原之术。柳慕云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惊叹与钦佩:“白骨生肌,重现真容?此等仙术,闻所未闻!冰可姑娘真乃天人也!”他语气真诚,眼神炽热,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真心仰慕。
酒菜上来,柳慕云表现得极为周到体贴。他不劝冰可饮酒,只温声问她可需茶水解腻;见她多夹了哪样菜,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盘菜挪得离她近些;她袖口沾了点汤汁,他立刻递上自己未用过的干净帕子;席间众人高谈阔论,他偶尔插言,见解不俗,但更多时候是含笑倾听,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冰可身上,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冰可虽然觉得这位柳公子有点过于热情,但对方举止有礼,相貌养眼,态度诚恳,倒也不让人讨厌。她本就是颜控,对美好事物有天然好感,加之柳慕云演技高超,她并未察觉那温柔目光下隐藏的疯狂与占有欲,只当是世家公子良好的教养和对“奇人”的好奇。
话题又转到西园雅集。欧阳修对冰可道:“冰可姑娘若有暇,此次雅集定要来。以姑娘之才,必能再惊四座。”
冰可对文人聚会挺感兴趣,爽快答应:“好啊,一定去凑凑热闹。”
柳慕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西园雅集!她也会去!那将是他更近距离接触她、了解她、甚至……策划“得到”她的好机会!他面上笑容愈发温柔:“那可太好了。届时定能再睹姑娘风采。”
就在这时,雅间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穿鹅黄锦绣襦裙、头戴金雀钗的少女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慌慌张张的婢女。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容貌娇艳,但眉梢眼角带着一股骄纵之气。她一进门,目光就死死锁定了柳慕云,以及他身边坐着的冰可。
“柳慕云!你果然在这里!”少女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怒意,“我让人寻了你半日,你竟在这里陪这个……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吃饭喝酒!”
在座众人眉头皆皱。欧阳修沉声道:“张娘子,此乃我等私聚,还请自重。”
这少女乃是当朝参知政事张士逊的幼女,名唤张绮罗,自幼娇惯,刁蛮任性,她一次偶然见了柳慕云,惊为天人,从此痴缠不休,柳慕云对她厌烦至极,她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愚蠢肤浅,让他联想到父亲那些聒噪浅薄的妾室,只觉得恶心。他心中甚至冷冷地划过念头:这般惹人厌的女子,若是杀了,割去那喋喋不休的舌头和令人作笑的脸,倒也算清净。
此刻,张绮罗见柳慕云对自己视若无睹,反而对冰可殷勤备至,眼中那份温柔是她从未得到过的,嫉恨瞬间冲昏了头脑。她指着冰可,尖声道:“你就是那个勾引官家、现在又来勾引慕云哥哥的狐媚子?长得一副祸水模样,专门魅惑男人!我告诉你,慕云哥哥是我的!你离他远点!”
冰可正夹起一块水晶肴肉,闻言,筷子顿了顿,慢慢放下。她抬眼,看向张绮罗,脸上没了笑意,眼神清亮而带着一丝不解:“这位……小姐?首先,我认识你吗?其次,‘你的’柳公子是物品吗?贴了你张家的标签?他自己长着腿,有脑子,爱去哪儿去哪儿,爱跟谁吃饭跟谁吃饭,你管得着吗?最后,”她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自己没本事让人喜欢,就跑来骂别的女人是‘狐媚子’,这逻辑可真是感人。这叫……哦,对,这叫‘普信女’,明明那么普通,却可以那么自信地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你看上的男人就一定是你的,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
一番话,夹着“逻辑”、“普信女”、“梁静茹”等众人完全听不懂的词汇,但核心意思犀利无比,怼得张绮罗目瞪口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你放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爹是谁吗?”她气急败坏,抬出家世。
冰可嗤笑一声:“你爹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你,你爹是你爹,怎么,自己没理了,就开始拼爹?那你可真够‘厉害’的。”她把“厉害”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欧阳修、梅尧臣等人虽觉冰可言语太过直白惊世,但见张绮罗无理取闹在先,心中也觉厌烦,石介更是直言:“张娘子,令尊清誉,莫要因你失仪而受损。还请速回。”
柳慕云适时起身,挡在冰可身前,面向张绮罗,脸上温柔神色尽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张娘子,请回。莫要在此扰了诸位雅兴,也……莫要让我更觉厌烦。”最后一句,说得极重。
张绮罗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刺痛,再看到其他人冷淡的目光,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笑话,哇的一声哭出来,狠狠跺脚,指着冰可:“你……你给我等着!”说完,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雅间内恢复安静,气氛却有些尴尬。柳慕云转身,对冰可深深一揖,满脸歉疚:“冰可姑娘,实在对不住。是在下连累姑娘,平白受此辱骂。”他眼中懊恼自责不似作伪。
冰可摆摆手,浑不在意:“没事,疯狗咬人,难道我还咬回去?只是坏了大家吃饭的兴致。来,继续吃,别让无关人等影响美食。”她心态极好,转眼就抛开了不愉快。
欧阳修等人见她如此豁达,更是钦佩。梅尧臣叹道:“冰可姑娘襟怀坦荡,言辞机锋,遇事从容,真非常人也。”
柳慕云重新坐下,对冰可越发殷勤小心,心中那份想要占有和摧毁对张绮罗的黑暗欲望,与对冰可日益增长的扭曲爱慕交织翻腾。冰可的犀利、洒脱、聪慧,每一点都让他更加着迷。
这顿饭吃到未时三刻(下午2:30)方散。冰可记着还要回去给仵作们上下午的培训课,便先行告辞,柳慕云目送她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那温柔如水的目光才渐渐变得幽深难测。西园雅集……他必须好好筹划一番。
冰可离开后,樊楼对面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两个看似普通的茶客也悄然起身,各自没入不同方向的人流。他们是分别隶属于皇城司林溪麾下,以及皇帝赵祯直属暗卫的探子。
半个时辰后,两份内容大同小异、侧重点稍异的密报,分别呈送到了林溪和赵祯面前。
林溪处(皇城司暗室):
密报详细记录了冰可从大理寺出来,偶遇欧阳修等人,同往樊楼,柳慕云加入,席间张绮罗闯入闹事,冰可如何反唇相讥,柳慕云如何维护,以及众人反应。重点标注了柳慕云对冰可超乎寻常的关注与殷勤,以及冰可对柳慕云似乎印象不错。
林溪面具早已摘下,脸色阴沉得可怕。指节捏着密报,几乎将其攥碎。欧阳修等人也就罢了,毕竟是文士交往。可柳慕云!那个三司使柳植的儿子,出了名的金玉其外……他竟然也盯上了冰可?还如此殷勤?冰可还要去参加有他在的西园雅集?嫉妒和危机感如同毒蛇啃噬心脏。柳慕云那张脸,那种温柔假象,最是能迷惑女子。冰可虽聪明,但心思单纯,万一对那伪君子产生好感……林溪不敢想下去。还有官家……官家对冰可的关注从未停止,他的娘子,被太多饿狼环伺了!
他猛地起身,在暗室中焦躁地踱步,必须想办法,必须让冰可远离柳慕云,远离那些危险的聚会,可他有什么理由阻止?以冰可的性子,反而可能激起她的好奇和探究欲,林溪感到一阵无力,一种比面对任何强敌都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福宁殿东书房(赵祯处):
密报同样翔实,甚至记录了更多对话细节和众人的神态。赵祯端坐案后,面色平静地看完。
柳慕云……柳植的儿子。赵祯指尖轻点桌面。柳植管着三司,是朝廷财神,也是太后颇为倚重的人之一。其子风评尚可,只是听闻性格有些孤僻阴郁。没想到,也对冰可产生了兴趣。看密报描述,那殷勤维护,倒像是动了真心?赵祯心中掠过一丝不悦,但随即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冰可对柳慕云的态度,似乎只是寻常交际,并无特别。她应对张绮罗的刁难,机锋犀利,坦荡无畏,再次让他看到了她与众不同的光彩。这样的女子,难怪引人注目。
西园雅集……赵祯沉吟。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偶遇”,可以更自然接触她的场合。以“赵受益”的身份前往,想必不会引人怀疑。只是,柳慕云也会在……还有林溪,必定也会暗中关注。
赵祯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冰可身边,真是越来越热闹了,他必须加快步伐,柳植那边,或许可以借贡锦之事,稍稍敲打,让其约束子弟。至于冰可……他需要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和理由,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至少,要让她远离柳慕云这种背景复杂、心思难测之人,也要让她……逐渐习惯自己的存在和庇护。
两份密报,在两个男人心中投下了不同的阴影,激起了相似的占有欲与危机感。而风暴中心的冰可,对此一无所知,下午,她精神奕奕地回到大理寺讲堂,继续她的颅面复原培训课程,脑子里想的全是骨骼标志点和软组织厚度数据,浑然不知自己一顿午饭,已牵动了多少暗流与杀机。汴京的秋日天空高远,而人心深处的棋盘,落子声正越来越密,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