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链?”赵祯又听到新词。
“呃,就是货物从生产到最终使用的整个链条。”冰可解释,“要优化它,无非几个思路:第一,标准化和专业化,比如统一漕船的部分规格,建造更适合漕运的专用船只,提高单次运量和安全性;设立专门的漕运维护队伍,负责河道疏浚和船只检修,而不是临时征发民夫。第二,节点管理和信息化。在重要转运点建立大型仓储和中转基地,既能缓冲运输压力,也能根据需求灵活调配;建立一套快速的信息传递系统,比如利用驿站改良,让中枢能及时知道漕船到了哪里,有没有遇到问题,好提前应对。第三,激励机制和责任制。不能光让沿途州县无偿出人出力,可以给予一定的补贴或税收优惠,调动积极性,同时明确各个环节的责任人,运粮损耗要在合理范围内,超出部分要追责,节约了有奖励。第四,多式联运和备用方案。如果某段河道容易出问题,可以考虑部分路段是否能用陆路辅助?或者探索开辟新的、更安全的运河线路?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简单的示意图。赵祯听得心神俱震!冰可的每一点建议,都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考此问题的新维度!标准化船只、专业队伍、中转仓储、信息传递、奖惩责任制、备用路线……这些想法有的与朝中某些有识之士的提议暗合,有的则更加超前和系统,尤其是“供应链”、“多式联运”这些概念,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虽然具体实施会面临无数困难,但方向无疑是正确的,远比现在争吵不休的细节更有价值!
他看向冰可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艳与折服。她不仅精通奇术,更能以如此独特而犀利的视角,洞悉复杂的政务难题!这已不仅仅是“奇女子”,简直是上天赐予的“国士”之才!那份想要将她留在身边、时时请教、共谋国是的渴望,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抑制。
同时,一股更深的怅惘与无力感袭来。如此明珠,却只能在此以“请教”的名义,听他遮遮掩掩地诉说烦恼,甚至不敢暴露真实身份,生怕吓跑了她,失去这份珍贵的、毫无隔阂的交流。他多么想告诉她,他就是皇帝,他有能力让她的才华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让她的见解真正化为治国良策!可他不敢。他贪恋此刻她眼中纯粹的、平等的交流,贪恋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分享。
“姑娘真乃……见识卓绝!”赵祯压下心潮澎湃,声音有些喑哑,“听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些见解,于国于民,大有裨益。只是……推行起来,恐非易事。”
冰可耸耸肩:“改革嘛,哪有容易的?总要有人先提出想法,一点点去试。就像我做颅骨复原,也是先有理论,再一点点实践摸索出来的。关键是要去做,在实践中调整。纸上谈兵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她现代人的务实精神显露无遗。
赵祯深深点头,将这番话记在心里。他看着冰可因谈论感兴趣话题而愈发明亮的眼眸,心中那份悸动与爱慕,混合着知己般的欣赏,已然浓烈得化不开,他甚至暂时忘记了她的“夫君”问题,只想时间就此停驻。
这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大部分时间是赵祯引导,冰可发挥,从漕运谈到赋税征收的痛点,冰可提到“简化税种、明确标准、减少中间环节盘剥”,再谈到如何激励商业流通,冰可随口说了句“降低关键商品的过路税,保护商人合法财产,打击欺行霸市,”虽然都是点到即止,却每每让赵祯有拨云见日之感。
末了,冰可擦擦嘴,心满意足:“吃得好,聊得也开心!赵助理,没想到你对国家大事这么关心,思考得还挺深,你主子肯定很器重你吧?”
赵祯苦笑一下,含糊道:“在其位,自当多思多想。姑娘的见解,令我受益匪浅。时辰不早,姑娘还要回去授课,我送姑娘回大理寺?”
“不用不用,几步路而已,我又不是小孩子。”冰可摆摆手,起身,“说好了我请客啊!”她掏出林溪给她备下的、沉甸甸的银钱袋,招呼伙计结账。
赵祯没有阻止,只是含笑看着她,待冰可离开后,他才对悄然进来的石全低声道:“去,将方才冰可姑娘所言关于漕运、赋税、商业的要点,细细记下,整理成册,密存。还有,”他眼神微冷,“告诉杨怀敏,林溪那边,西北来的那批密报核查,西南边陲的暗线调整,都交给他去办,务必……细致周全,不得有误。”他要确保林溪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忙得无暇他顾。
石全心领神会,躬身应下。
下午的培训课结束后,雨已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澄澈。冰可抱着几卷自己画的简易解剖图,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回到平康坊的小院。
刚进门,就闻到厨房传来熟悉的饭菜香气,中间还夹杂着一丝……烤焦的味道?她探头一看,只见林溪系着围裙,她强行给他买的,正有些手忙脚乱地对付着锅里的菜,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狭小的厨房里显得有些局促,侧脸在灶火映照下,英俊得不像话。
“哇!我们家小溪今天这么早回来?还下厨?”冰可惊喜地蹦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林溪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转身,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嗯,今日事做完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皇城司突然压下来的繁重任务,让他几乎马不停蹄,直到方才才脱身。而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中午接到的密报,冰可与那位“赵助理”在揽月楼相谈甚欢,长达一个多时辰。
他低头看她,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眼神清澈,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烦忧,他想问,又怕问了破坏气氛,更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只能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她的存在。
“对了,差点忘了。”林溪松开她,走到一旁,拿出一个挺大的油纸包,“你要的……那个。”
冰可好奇地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质地相对粗糙、但明显比厕筹柔软得多的黄麻纸!她眼睛瞬间亮了:“厕纸!你真的找到做出来了?”她之前抱怨过无数次用“厕筹”竹片或木片的痛苦,怀念现代的卫生纸,还简单描述过纸张的要求,柔软、吸水、不易破。没想到林溪真的记在心里,还不知用什么方法让人试制了出来!虽然这黄麻纸离真正的卫生纸还有距离,但已经是革命性的进步了!
“嗯,找了相熟的匠人,试了几次,你看合用否?”林溪看着她欣喜的样子,心中柔软,暂时忘了烦闷。
“合用!太合用了!小溪你真是宝藏男孩!”冰可兴奋地跳起来亲了他脸颊一下,“这可是划时代的进步!拯救屁股于水火!”
林溪被她直白的用词弄得耳根发红,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
晚饭是林溪做的,味道虽然普通,但冰可吃得很香,不住夸赞。饭桌上,她叽叽喳喳说着白天上课的趣事,哪个老仵作学得最快,哪个问题大家争论得最激烈,又提到中午和赵助理吃饭,聊了聊漕运什么的。
听到“赵助理”三个字,林溪夹菜的手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聊得可还愉快?”
“还行吧,赵助理人挺不错的,好学,也挺关心民生,就是感觉……有时候心思有点重,好像藏着很多事。”冰可随口评价,“不过请他吃了顿好的,算是还了人情。”
林溪“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心思重?藏着事?恐怕藏着的是天底下最大的秘密和心思吧,他扒了一口饭,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饭后,林溪端水伺候冰可洗漱,他只要在家,他就是喜欢伺候冰可,不让她沾一点粗活。在冰可12年前救治他的时候,就调教过,要他注意卫生,经常洗澡,所以这十二年以来,只要有条件,必定洗漱干净,他不想可儿嫌弃他脏。
两人靠在床头。冰可依偎在林溪怀里,把玩着他修长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指,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热量和淡淡的皂角清气。
“小溪,”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开心?是皇城司的事太累了吗?”
林溪沉默了一下,将她搂紧,低声道:“没有。只是……想你。”想得发狂,想得害怕。
冰可笑了,抬头亲了亲他的下巴:“傻瓜,我不是在这儿嘛,白天再累,晚上回来看到你,就什么都好了。”她说着,手指调皮地划过他壁垒分明的腹肌,“我家小溪,白天是冷酷霸总小奶狗,晚上是热情奔放小狼狗,啧啧,这反差萌,简直绝了!我最喜欢了!”
林溪被她撩拨得呼吸一窒,捉住她作乱的手,眸色转深,声音沙哑:“只喜欢我?”
“当然!天地良心,日月可鉴!”冰可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无比认真,“别说赵助理、柳公子那些外人,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冰可认准的人,只有你林溪一个。你是我在这里的根,是我最亲最爱的人。别整天胡思乱想,给自己找不痛快,知道吗?”随即嘟起小嘴埋怨道:“除非是你不要我了,抛弃我了……”
她的话语直白而炽热,像最烈的酒,灌入林溪冰冷不安的心田。他所有的猜疑、嫉妒、恐惧,在这毫无保留的爱意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而可笑。是啊,冰可是他的,她心里只有他。官家也好,柳慕云也罢,他们再有权势,再会伪装,也夺不走冰可的心。
“可儿,你就是我的命,难道我会不要自己的命?”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一股混合着爱意、占有欲和失而复得般庆幸的冲动席卷了他。他不再说话,只是猛地翻身,将她牢牢困在身下,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激烈而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
冰可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地回应,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她能感觉到他今晚的不同,那份不安似乎化作了更炽热的索取。她明白他的心思,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心疼,更加柔顺地配合着他,用行动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属于你。
当平息后,冰可累得几乎立刻就要睡去,却还强撑着嘟囔了一句:“小溪……别怕!”话音未落,已沉入黑甜梦乡。
林溪紧紧搂着怀中熟睡的人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肌肤传来的温热,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弛。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美好得不真实。他低头,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永远……吗?
他多么希望,这一刻就是永远。没有皇权觊觎,没有变态环伺,没有身份鸿沟,只有他们两人,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岁月静好。
然而,窗外汴京的秋夜,依旧深沉。揽月楼中帝王深藏的心事,三司使府邸惊惶的暗流,还有那双隐藏在温柔皮囊下、已然锁定冰可的疯狂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在夜幕下悄然涌动,如同汴河底下看不见的暗流,随时准备将这短暂的平静撕碎。
林溪闭上眼睛,将怀中人搂得更紧。无论如何,他都会守着她,用他的方式。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会挡在她前面。因为,冰可就是他的命,是他黑暗人生中,唯一不能失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