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移至一处临水的“涵秋轩”中落座。轩内宽敞,已有不少先到的文士,见欧阳修引着如此出众的女子进来,纷纷侧目。很快,便有仆役奉上茶水果点,雅集氛围渐浓。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位自恃出身高贵、对冰可抢尽风头耿耿于怀的世家小姐,在一位枢密副使李谘之女李蕙兰,她父亲李谘是当朝重臣,她的带头下,假意凑近寒暄,实则语藏机锋。
李蕙兰年约十八,容貌姣好,素有才名,心气也高。她上下打量冰可,率先发难,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久闻张娘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与众不同。娘子这身衣裳首饰,倒不似汴京常见样式,妆容也新奇得很。只是……”她故意顿了顿,唇角带笑,眼神却锐利,“听闻娘子协助官府,专与那等阴森污秽之物打交道?我等闺中女子,光是想想便觉胆寒,娘子倒是……胆识过人。”话里话外,暗指冰可行为不端,沾染晦气。
冰可闻言,抬眼看向李蕙兰,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清亮坦然:“李娘子过誉了,所谓阴森污秽,不过是无知者的恐惧,白骨是人身所化,探寻真相,告慰亡魂,令凶徒伏法,乃是功德。若因惧怕而任由冤屈沉埋,歹人逍遥,那才是真正的不洁与怯懦。”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旁边一位盐铁副使孙河之女孙月娇见状,娇笑一声,接口道:“张姐姐说得是,姐姐见识非凡,非我等困于闺阁者能比,只是……小妹有一事好奇,听闻姐姐芳龄已近……三十?”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恶意,“姐姐如此才貌,却至今……唉,想必是眼光太高了罢?这女子韶华最是易逝,姐姐还是该早做打算才是。”这话更是歹毒,直接攻击冰可年龄,暗示她嫁不出去,已是“残花败柳”。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投向冰可,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审视。
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六岁议婚,二十未嫁便可能惹人非议,近三十岁仍云英未嫁,几乎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常与“命硬”、“克夫”、“德行有亏”等恶意猜测相连。
欧阳修、梅尧臣等人闻言,皆是眉头一皱,面露不悦,正要出言维护,冰可却已轻轻抬手,示意他们稍安。
她看向孙月娇,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笑容更深了些,那笑容明媚坦然,毫无阴霾:“孙娘子有心了,关于年龄,我倒有些不同看法,说来与诸位听听,权当闲谈。”
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在我看来,女子的价值,从来不应仅仅与‘青春’、‘婚嫁’捆绑。女子是人,有头脑,有才华,有追求,有自己想要实现的抱负和活法。有人喜欢相夫教子,安稳度日,这很好,但也有人,喜欢探索未知,钻研学问,济世助人,这也很好。人生百年,每个阶段都有独特的光彩。十几岁的天真烂漫是美,二十几岁的勇敢探索是美,三十几岁的成熟智慧同样是美,甚至更添韵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女子和若有所思的文士,继续道:“将女子局限于内宅方寸之地,以婚嫁早晚、夫婿门第论成败,如同将明珠藏于椟中,美玉掩于尘土,女子为何不能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追求、自己的天地?为何不能因自身的才能与德行受到尊重,而非仅仅作为附庸?我协助破案,传授技艺,是因为我喜欢,也有能力去做,并从中获得成就与快乐。这与我是否婚嫁、年龄多大,有什么关系?”
她语气始终平和,甚至带着笑意,但话语中的内容却如石破天惊,冲击着在场所有人固有的观念。
那些闺秀们听得目瞪口呆,有人觉得荒谬绝伦,有人隐隐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欧阳修、梅尧臣、石介等人则是眼中异彩连连,他们从冰可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不同”,此刻有了更清晰的轮廓,那是一种对生命本身、对个体价值的全然不同的认知与尊重。
李蕙兰脸色难看,强辩道:“张娘子此言,未免离经叛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恪守闺训,辅佐夫君,教养子女,方是正道!抛头露面,妄议外事,岂是良家女子所为?”
冰可轻轻摇头,笑容依旧:“李娘子,何为‘道’?是千百年来的陈规陋习,还是顺应人性、让每个人都能发挥所长、活得畅快自在的‘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本身,便是对女子智慧的轻视与束缚。有才无德,固然是害;但有德无才,亦难立世。女子读书明理,开阔眼界,拥有傍身的本事与独立的见解,于己,可保立身之本;于家,可兴门楣之慧;于国,若有机会,又何尝不能贡献一份心力?这难道不是更大的‘德’吗?”
她看着李蕙兰微微发白的脸,语气转柔,却更显力度:“我并非要所有女子都像我一样。我只是希望,女子能有选择的权利,选择安稳或冒险,选择依附或独立,选择在什么年龄做什么事,选择为何而活。而不是被一句‘年纪大了’、‘不合规矩’就定了终身,埋没了可能的光华。女人,无论什么年岁,都该活出自己的精彩,而非活成他人期待的模样。”
话音落下,涵秋轩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帘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流水潺潺。
许多闺秀怔怔地看着冰可,心中某个坚固的东西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她们从小被教育的一切,在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而欧阳修等文士,则是心中震撼难言。冰可这番话,不仅是为女子发声,其中蕴含的对个体自由与价值的推崇,何尝不让他们这些有时也倍感束缚的读书人心生共鸣?
不远处的回廊拐角,赵祯凭栏而立,将方才的辩论尽收耳中。他看着那个在众人环视中从容不迫、挥洒自如的红衣身影,看着她眼中闪耀的智慧与坚定的光芒,心中的激荡无以复加。她不仅美丽,不仅聪慧,更有如此深邃不凡的思想!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厌恶那些刻板的教条,渴望真实与鲜活,而冰可,就是他理想中最璀璨的化身,看着她被刁难,他心中怒意升腾,看着她轻松反击,他心中骄傲与爱慕满溢。只是听到“婚嫁”二字,他心头仍不免一紧,目光愈发深邃。
就在涵秋轩内气氛微妙、众人各怀心思之际,园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北海郡王赵允弼亲自陪同,两位气度雍容、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缓步入园。其中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睿智,三缕长须,举止间自有一股忧国忧民的端肃之气。
另一人稍年轻几岁,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嘴角常含笑意,眼神却通透练达。
正是如今在朝中声望正隆、以其道德文章和革新之志闻名的天章阁待制、判国子监范仲淹,以及枢密副使、翰林学士晏殊!这两位不仅是政坛重臣,更是文坛领袖,他们的到来,无疑将此次西园雅集的规格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赵允弼一路与范、晏二人谈笑,引着他们往园内景致最佳处行去,恰好经过涵秋轩附近。轩内外的文士闺秀们纷纷起身致意,气氛顿时更加热烈。
范仲淹与晏殊含笑向众人颔首,目光扫过轩内,自然而然地被那簇拥着、气质迥异的红衣女子所吸引。
以他们的阅历眼光,立刻察觉到这女子周围气场不同,且方才似乎刚经过一番不寻常的静默。
欧阳修连忙上前见礼,并顺势介绍:“范公,晏公,这位是张冰可张娘子,于刑名之术有惊世之能,亦是我等诗友。”
冰可原本正从容地准备行个标准的敛衽礼,脑子里过着“久仰大名”之类的客套话。可当“范公,晏公”这两个称谓清晰地传入耳朵,再结合眼前两人的气度容貌,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像闪电般劈中了她!
范公?晏公?范……范仲淹?!晏……晏殊?!
她的动作瞬间定格,微张着嘴,眼睛倏地瞪得溜圆,里面仿佛有实质性的星光“唰”一下迸发出来,牢牢锁定了面前两位中年帅哥,在她粉丝滤镜下,这就是千古文豪顶流!
什么矜持,什么礼节,什么穿越者的低调,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属于现代追星女孩的DNA彻底动了!
“你……你是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那个范仲淹?!”她猛地转向另一位,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还有你……你是晏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晏殊?!”
她直接叫出了两位的名字和他们的千古名句,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梦幻的惊喜,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涵秋轩里显得格外突兀。
范仲淹和晏殊俱是一愣,他们身居高位,名满天下,被人恭敬尊称是常事,但像这样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女子,用如此直接、热烈、甚至带着点“我终于见到活的了!”的惊叹语气连名带姓地喊出来,还精准地道出他们尚未广传的代表性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是范仲淹晚年《岳阳楼记》中的句子,此时尚未问世;“无可奈何”句虽是晏殊名作,但由一女子在公开场合如此直白引用也属罕见),这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错愕与……一丝微妙的、被取悦了的情绪。这姑娘眼中的光芒太纯粹了,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崇拜和欣喜,真诚得让人无法反感。
久居高位,听惯了各种拐弯抹角的奉承,这种直球式的、近乎天真的仰慕,反而像一股清泉,意外地浇在了他们稍显审慎的心田上。
虚荣心?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新奇与一种被如此鲜活生命力所感染的愉悦。
范仲淹清癯严肃的脸上,线条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他轻咳一声,捋了捋长须,语气带着探究与温和:“哦?张娘子竟知老夫拙作?‘先天下之忧而忧’……此句甚合吾心,不过老夫似乎未曾以此示人?” 他疑惑的是这句未来名言,冰可却理解成他疑惑自己为何知道他。
冰可正处于极度兴奋中,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啊!我……我梦里梦到的!不对,是我觉得范公您就是这样的人,一定能写出这样胸怀天下的句子!‘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您看这西园秋色,是不是正合此景?”她急中生智,又背出了范仲淹另一首著名的《苏幕遮·怀旧》中的句子,这首词此时可能已作,但流传未必很广。
范仲淹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苏幕遮》确是他的词作,但此女竟能随口吟出,且与眼前秋景结合得如此巧妙!这已不是简单的“听说过”能解释的了。
他深深看了冰可一眼,方才那三分好感瞬间涨到了七分,觉得此女愈发神秘有趣。“张娘子竟连这首也记得?倒是应景,姑娘慧心,老夫佩服。”
另一边,晏殊也被冰可那一声“晏殊”和引用的“无可奈何花落去”给叫得心尖一颤,随即是更大的好奇。他本就风流自赏,见这光彩照人的奇女子竟像是自己的“知音”,心情大好,脸上笑容如春风拂过:“张娘子真是……语出惊人。‘无可奈何’句,确是晏某旧作,难得娘子喜爱。听张娘子谈吐,对诗词亦颇有心得?”
“有有有!太有了!”冰可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粉丝见到偶像的激动让她暂时忘了这是什么场合,社牛本性彻底爆发,她恨不得凑近些看个仔细,“晏公您的词我最喜欢了!‘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境界,绝了!还有‘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哎呀,说到眼前人,晏公您眼前这西园风光,还有这么多英才俊杰,不就是该‘怜取’的‘眼前人’嘛!”她叽里呱啦,又把晏殊的《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和《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里的句子蹦了出来,还自作聪明地现场发挥,强行联系,眼睛亮得如同盛满了星星。
晏殊被她这一连串的“表白”和机灵古怪的解读弄得先是愕然,随即抚掌大笑,笑声畅快:“妙!妙啊!娘子不仅记得晏某词句,更能触景生情,引申出新意,有趣,着实有趣!‘怜取眼前人’,哈哈,娘子此言,深得我心!”他看冰可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才学,更多了几分面对一个极其有趣、能带来惊喜的“妙人”的愉悦。被这样一个美丽、聪慧又如此“懂”自己的女子用毫不掩饰的崇拜眼神看着,即便沉稳如晏殊,也难免有些心花怒放,那份文人骨子里的风流自得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冰可完全沉浸在“我和范仲淹晏殊说上话了!我还背了他们的诗!他们夸我了!”的巨大幸福中,继续输出:“范公,晏公,你们不知道,在我……在我家乡,你们的诗词文章,那可是流芳千古,被无数人传颂学习!能亲眼见到你们,跟你们说话,我真是……太开心了!感觉像做梦一样!”她这话百分百真心,听在范、晏二人耳中,却觉得这姑娘虽言语直白得过分,但那份赤诚实在难得,比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动听多了。
周围一众才子才女早已看呆了,他们何曾见过有人这样跟范、晏二位说话?直呼其名,激动得语无伦次,偏偏引经据典又恰到好处,马屁拍得浑然天成、真挚无比,让被拍的人不仅不恼,反而开怀大笑。
欧阳修、梅尧臣等人也是面面相觑,既觉得冰可此举大胆得可爱,又暗自佩服她急智与博闻,他们都不知道范公私下有“先忧后乐”之句呢!
冰可兴奋劲儿稍缓,忽然想到什么,双眼放光地看向范仲淹和晏殊,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近乎撒娇的恳求姿态:“范公,晏公!我……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能不能求二位一幅墨宝?随便写点什么都行!就写今天西园秋色,或者你们刚才提到的句子!我拿回去一定天天观摩,当传家宝!”她这完全是把对待现代偶像签名的架势拿出来了。
范仲淹与晏殊再次对视,这次眼中都带了明显的笑意。这小姑娘,真是……让人没法拒绝。她的要求看似冒昧,但在她那种纯粹的热情和崇拜下,反而显得可爱。
范仲淹捻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张娘子赤子之心,难得,也罢,今日重阳,西园景佳,便应姑娘之请。”
晏殊更是爽快,笑道:“能与张娘子以此等奇缘相会,留幅字迹也是雅事。允弼兄,看来要借你宝地笔墨一用了。”
北海郡王赵允弼在一旁早已看得兴致盎然,连忙笑道:“求之不得!范公、晏公墨宝,亦是增辉我西园。笔墨早已备妥,请!”
当下,众人簇拥着范仲淹、晏殊和依旧处于兴奋状态的冰可,移步至早已布置好笔墨纸砚的敞轩。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尤其是那些原本想看冰可笑话的闺秀们,此刻心情复杂到难以形容,她们梦寐以求的、得到当世文宗青睐的机会,竟被这个“不懂规矩”的女子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轻松获得,而两位大人看起来还……颇为受用?
冰可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范仲淹和晏殊挥毫,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跳舞尖叫:“啊啊啊!范仲淹的亲笔!晏殊的亲笔!这趟穿越值了!太值了!”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痴迷又欢喜的笑容,在秋日阳光下,灿烂得令人移不开眼。
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赵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冰可对范、晏二人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亲近,他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有骄傲,看,我喜欢的女子如此不凡,连范、晏都对她另眼相看,有酸涩,她何时能用这种眼神看看我?更有一种紧迫感,她身边出色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西园雅集,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