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咬牙忍住,这点痛楚比起战场上受的伤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在这般情境下,在一个女子面前流露出脆弱,让他有些难堪。
消毒完毕,冰可取来银质小勺,从瓷罐中舀出淡黄色的药膏。药膏质地柔滑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用小银刀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伤疤上,动作轻柔而精准,确保每一处增生组织都被覆盖。
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舒适感蔓延开来,之前的刺痛和痒意竟奇迹般减轻了许多。狄青惊讶地抬眼看向冰可。
“感觉如何?”冰可问。
“清凉舒适,痒意减轻了。”狄青如实回答,眼中多了几分信服。
“那就好。”冰可唇角微扬,那是一个属于医者看到治疗起效时的欣慰笑容,“这药膏中的成分能即时舒缓,长期使用会促进修复。”
她敷药的姿势让她不得不更靠近狄青,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冰可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伤疤上,可余光仍能看到他完整的侧脸轮廓,看到那枚熟悉的小痣,看到他的喉结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
狄涛也有这个习惯动作。
心中那股酸楚再次翻涌上来,冰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完成最后的步骤:她用特制的透气纱布覆盖药膏,再用医用胶带固定边缘,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专业得令人侧目。
“好了。”她退开一步,仔细检查包扎是否妥帖,“记住,两个时辰后取下,用温水轻轻洗净,不要用力搓揉。晚上睡前再敷一次。内服药粉午饭后服用。”
“多谢……娘子”狄青抬手轻触脸上的纱布,神色复杂。这份细致与专业,远超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医者。
“七日后我再来复诊,评估效果调整方案。”冰可一边收拾器具一边说,“这期间伤口可能会有些痒,是正常现象,千万不要抓挠。如果出现红肿、流脓等感染迹象,立即派人通知我。”
“好。”狄青应下,目光却仍落在她脸上,“姑娘如此大恩,狄青不知该如何报答。”
“医者本分罢了。”冰可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飘忽:“看到伤者康复,就是最好的报答。”
一直沉默旁观的赵祯此时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狄青脸上的纱布停留片刻,又转向冰可:“冰可姐医术果然了得。这药膏的配方,若是能推广开来,于军中将士倒是大有益处。”
这话点醒了冰可,是啊,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烧伤、刀伤是常见伤,若她的药膏真能有效改善瘢痕,对军人来说确实是福音。但问题是……她的精华液存量有限,根本无法量产。
“配方中几味关键药材极其稀有,无法大量制备。”冰可实话实说,“只能少量用于重症。”
赵祯眼中闪过深思,却没有再追问。他转而看向狄青:“狄公子感觉如何?”
“好多了。”狄青起身,郑重向冰可行礼,“张娘子妙手,狄青铭记于心。”
“不必多礼。”冰可摆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狄公子,冒昧问一句,你这灼伤是如何造成的?听柳公子说是校场演练时被炭火所伤?”
狄青神色微黯:“是,上月拱圣营演练火攻阵法,风向突变,火星溅到面甲缝隙中。当时忙于指挥,未及时处理,待卸甲时已灼伤颇深。”
冰可想象那场景,心中又是一揪,她想起狄涛确诊癌症时的情景,也是因为忙于家族企业扩张,忽略了身体的早期信号,待发现时已是晚期。
总是这样,这些男人总是这样,为了责任、为了事业,忽略了自己的身体。
“日后务必小心。”她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责备,“面部皮肤娇嫩,任何损伤都要及时处理。你是武将,面容有损倒也罢了,若是伤了眼睛,该如何是好?”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越,但其中的关切却真挚无比。狄青怔了怔,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张娘子教训的是,狄青记住了。”
赵祯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酸涩几乎要满溢出来。冰可对狄青的关切太过自然,太过深切,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联结。他想起昨日诗会上她对狄青伤疤的异常关注,今日又亲自上门治疗……
“冰可姐似乎对狄公子格外关心。”赵祯状似随意地说,目光却紧紧锁住她的表情。
冰可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她定了定神,坦然道:“医者眼中,伤者皆是如此。况且狄公子年轻有为,若是因一道伤疤影响了前程,岂不可惜?”
这话合情合理,赵祯却并不完全信服。他还想再问,冰可却已收拾好布包,准备告辞。
“狄公子按时用药,七日后我再来。”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日饮食宜清淡,忌辛辣发物,酒也不要喝了。”
“好。”狄青应下,亲自送她到院门口。
赵祯自然同行,三人在门口站定,晨光正好,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冰可姐要去何处?我送一程。”赵祯温声问道。
“回平康坊。”冰可没有拒绝。有专车当然好,她还有许多事要思考。
狄青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失落感再次涌上。他抬手轻抚脸上的纱布,药膏的清凉感仍在,而那女子专注的眼神、轻柔的动作、关切的语气,都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我们真的未曾见过吗?
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而马车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冰可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实际上,她的心绪纷乱如麻。狄青的脸、狄涛的脸,在脑海中交替出现;前世今生的疑问。
赵祯静静看着她,晨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那枚水晶发夹在光下闪烁。她闭着眼时,少了几分平日的灵动慧黠,多了些沉静的脆弱感。
“冰可姑娘似乎对狄公子颇为了解?”赵祯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
冰可收回视线,看向他,赵祯的表情很平静,但眼中那份探究却掩饰不住。
“今日初见,何谈了解?”她反问。
“可姑娘看狄公子的眼神……”赵祯顿了顿,斟酌词句,“不像是看一个初识之人。”
冰可心中一紧。果然,她表现得太过明显了。
“赵助理多心了。”她垂下眼睑,掩饰眼中的情绪,“我只是……只是见那道伤疤颇深,作为医者,难免心生怜悯。况且狄公子年轻,若是因此毁了容貌,实在可惜。”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但赵祯总觉得不是全部真相。他还想再问,马车却已到了平康坊。
“我到了。”冰可如释重负,拿起布包,“多谢赵助理相送。”
赵祯看着她下车,忽然开口,“冰可姐,七日后姑娘去复诊时,若是不便,我可再安排马车接送。”
“好”
她转身走向小院,背影挺直而从容。
赵祯目送她进门,这才吩咐车夫离开。马车缓缓驶离平康坊,他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冰可对狄青的态度太不寻常了,那种专注、关切、甚至隐隐的悲伤……绝不仅仅是医者对伤者的感情。
赵祯闭上眼,靠在软垫上,脑海中浮现出冰可的脸。她笑时的灵动,蹙眉时的专注,还有今日为狄青敷药时那份自然而然流露的关切……
若是那道伤疤在自己脸上,她是否也会如此关切?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在想什么?竟然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
马车驶向皇宫,车内的年轻帝王心思纷乱,全然不知,这场始于诗会的相遇,将如何改变他、改变狄青、也改变冰可在北宋的命运轨迹。
而平康坊的小院内,冰可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布包从手中滑落,瓶瓶罐罐散了一地。她却无心理会,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晨光从窗棂洒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寂静的院子里,只有她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狄青的脸,狄涛的脸。
前世,今生。
若真有轮回,为何要让她在千年之后,遇见一张如此相似的脸?
她想起狄涛临终前的话:“如果有来生,还是要和你在一起。”
那么狄青……是你吗?
这个问题,恐怕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冰可抬起头,擦干眼泪。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的坚定。无论是不是,她都要治好那道伤疤。这是她作为医者的责任,也是她对过去的一种……交代。
她起身,收拾散落的物品,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
窗外,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