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导途中,金富轼似不经意问起汴京近日可有新鲜诗文集结,冰可便提及欧阳修、梅尧臣等人近日的一些唱和之作,得益于西园雅集的经历,并巧妙地点出其中几处用典可能源自高丽也曾传入的中华典籍,以示文化同源。金富轼闻言,谈兴稍浓,言语间对中原文化仰慕不已,但冰可听得出,那仰慕之下,是高丽对自身文化独立性的坚持与隐隐的竞争意识。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文化暗战,而她,无意中成了前沿的一名哨兵。
冰可这一口流利英语与应对西方礼仪的惊艳表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平静的湖面,在汴京官场与宫廷之中激起了层层扩散、久久难息的涟漪。这涟漪的核心,自然是那位光芒四射的张协理,而波纹所及之处,牵动着不同人的心绪与算计。
礼部衙门的微妙变化
自码头一事后,冰可在礼部的处境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原本一些因为她“女子身份”、“来历不明”或“行事跳脱”而对她抱有疑虑或淡淡轻视的官员,态度明显转变。惊讶与好奇取代了疏离,探究的目光中更多了份不自觉的尊重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对未知的敬畏,与她交接事务时,语气客气了许多,甚至有人会旁敲侧击地问起“番语习得之妙法”或“西夷风土人情”。冰可大多一笑置之,或用“少时偶遇异人,胡乱学了些皮毛”之类模棱两可的话搪塞过去,更添神秘。
然而,高层对她的“重用”与“依赖”也悄然加深。欧洲使团的沟通协调几乎全权交由她负责,连鸿胪寺的专业通译都成了她的辅助。尚书大人召见她的次数增多,不仅限于晚宴筹备,偶尔也会问起她对其他使团,尤其是西夏的看法,虽未必采纳,但倾听的姿态本身已说明问题。
冰可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个“外事协理”的虚衔,正因她展现出的不可替代的价值,而变得实实在在,甚至隐有分量。
欧洲使团下榻的驿馆内,这几日的话题几乎离不开那位神奇的张小姐。
奥托伯爵在与副使、学者们的私下交谈中,屡次赞叹:“这位张冰可小姐,绝非寻常东方女子。她的语言不仅是流利,更带有一种古典的优雅,用词精准,甚至知晓一些我国上层社交的微妙惯例。还有她腕间那枚奇特的计时器,工艺之精,远超我所见……她对天文、地理、乃至建筑防御,都有不俗见解。大宋……果然藏龙卧虎,深不可测。” 惊叹之余,也让他对此次东方之行的期待值大幅提升,原本可能流于形式的“朝贡-赏赐”往来,被他赋予了更多文化交流与实质探查的意义。
使团中那位原本因长途跋涉和水土不服而病恹恹的老学者,在冰可某日带着她自制的、加入了些许薄荷与柑橘皮,她称之为“维C补充”的“药饮”去探望,并用英语与他探讨了一番星图与航海术后,精神大振,逢人便说张小姐是“上帝赐予这次枯燥旅程的惊喜与明灯”。骑士们则对冰可提及的从后世军事杂志上看来的一些守城器械原理和队形变换理念印象深刻,觉得这位美丽的小姐竟有如此见识,实在罕见。
冰可的“社牛”属性在使团中彻底激活。
她不仅安排了合乎他们饮食习惯的餐点,尽量接近,比如尝试烤制面包、调配果酱,还组织了一次小型的“文化交流沙龙”,让使团展示带来的书籍、地图、小型仪器,她也拿出一些汴京特色的工艺品、书画复制品经礼部批准,并用英语生动讲解背后的文化寓意。气氛热烈融洽,宾主尽欢。
这些举动,通过不同渠道传回宫中,落在赵祯耳中,让他心情复杂难言,既骄傲于她的能干,又酸涩于她与那些番邦男子的亲近,更忧虑她过于耀眼可能带来的风险。
皇城司的密报与林溪的决断
林溪案头的密报,关于冰可与欧洲使团互动的细节,事无巨细。她的每一句英语对话、每一个与奥托伯爵等人的互动、甚至她那些“别出心裁”的接待安排,都被记录在案。
杨怀敏指着其中一段关于冰可与学者讨论星象的对林溪叹道:“这位冰可姑娘,真乃奇人也。若非确信其来历有因,单看这些,几乎要以为她是番邦精心培养、潜入我朝的细作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警示。
林溪默然,他知道杨知事的意思,冰可展现出的知识结构和能力,与她的出身目前官方模糊的“江南孤女”说严重不符,极易引人疑窦。现在有“破案有功”、“外事急需”的光环罩着,加上官家隐晦的维护,尚可无事。但若有人深究,或她日后言行再有惊人之处,恐生波澜。
“首领,需不需要……稍微提醒一下冰可姑娘,收敛些许?毕竟木秀于林……” 手下低声建议。
林溪却缓缓摇头,目光坚定:“不必。” 他了解他的可儿,她就像一颗注定要发光的宝石,强行遮掩只会让她失去光彩,甚至可能弄巧成拙。“做好我们该做的。保护好她,清除靠近她的任何潜在威胁。其他的……” 他顿了顿,“官家自有圣裁。” 他将希望寄托于赵祯对冰可的维护之心,尽管这让他自己心中酸楚。同时,他更加紧了对冰可周边安保的布置,尤其是针对可能来自其他使团特别是西夏的窥探。他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无形的网,将她护在中心。
赵祯这几日批阅奏章时,总有些心神不宁。
石全奉上的茶点,他也常常视而不见。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码头那一幕:她流利的异国语言,她坦然接受的吻手礼,她与奥托伯爵谈笑时眼中闪动的、他完全无法理解却为之深深吸引的光彩。
“石全,”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今日……礼部或驿馆那边,可有什么新鲜事?”
石全心知肚明官家想问什么,垂首禀报:“回官家,据报,冰可姑娘今日陪同欧洲使团部分成员,参观了汴京的虹桥、州桥夜市,讲解风物,颇为融洽。使团那位奥托伯爵,对冰可姑娘的学识谈吐,赞誉有加。” 他略去了更多细节,比如冰可用英语讲的笑话让使团众人开怀大笑之类。
赵祯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划动。“她倒是……如鱼得水。” 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石全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下的暗涌。
“官家,冰可姑娘才华出众,于接待外宾确有奇效,此乃我朝之福。” 石全小心措辞。
“福?” 赵祯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或许是福,亦或许是……祸之始。” 他想起太后宫中近日似乎也对此事有所耳闻,虽未明确表态,但那边的安静反而让他不安。
郭皇后那边更是暗流涌动,冰可越是出众,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就越多,危险也就越大。而他自己,这种只能通过密报了解她动向、看着她与旁人言笑晏晏却无法参与其中的感觉,简直是一种煎熬。
他必须做点什么,拉近与她的距离,至少,要让她在属于大宋的范畴内,感受到他的存在与……特别。
“晚宴的节目单,最终版可呈上来了?” 他问。
“尚未,据礼部说,冰可姑娘还在做最后调整,尤其是她那两首独唱的准备。”
提到独唱,赵祯精神微振。那首送给“赵助理”的歌……这是他唯一明确拥有的、来自她的“专属”。这念头像一点微火,勉强温暖着他烦乱的心。
“传话给礼部,晚宴流程,特别是冰可姑娘的节目安排,朕……我要先过目。” 他用了“我”,在石全面前,偶尔会放松些界限。
“另外,” 他沉吟道,“寻个由头,让‘赵助理’明日再去一趟礼部。就说……关于晚宴席位调整,有些细节需与张协理当面确认。”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去见她,听听她的声音,看看她的笑容,哪怕只是以“赵助理”的身份。
“老奴遵旨。” 石全领命,心中暗叹,官家这相思之苦,怕是越来越难熬了。而晚宴那晚,林溪离京,各色人物齐聚,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他只盼着一切顺利,莫要横生枝节才好。
当外界因她而暗流涌动时,冰可本人却沉浸在晚宴筹备的兴奋与即将与林溪短暂别离的淡淡愁绪中。
小院里,桂花已落尽,秋意更深。林溪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神色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凝重。冰可知道他在为出差做最后的准备,也在为自己布置更严密的防护网。
她心疼,却无法分担,只能尽力将小院打理得温暖舒适,准备好他爱吃的,虽然她厨艺平平,在他深夜归来时,为他留一盏灯,备一盆热水。
这晚,林溪难得回来早些,两人用过简单的晚膳,并肩坐在院中石凳上。月色清冷,星辰稀疏。
“可儿,” 林溪握着她的手,掌心有些粗糙的薄茧,温度却一如既往地温热,“我走后,你一切小心。若无必要,尽量减少独自外出。晚宴上……也莫要过于引人注目。”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叮嘱,尽管知道她未必会听。
冰可靠在他肩上,卷发蹭着他的脖颈,带来熟悉的酥麻。“知道啦,我的暗卫大人。我会乖乖的,等你回来。”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依赖,“你才要小心,西北风沙大,现在天气冷了,那两件羽绒服外套你穿一件,再带一件,别冻着了,任务危险,一定要平安回来。我……我每天都会想你。” 说着,她仰起脸,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林溪心中柔软一片,却又因离别在即而刺痛。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手臂收紧。“嗯。很快回来。” 他承诺,尽管深知边境任务的变数。
“对了,” 冰可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体,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晚宴上我唱的歌,你一定能听到的,对吧?虽然你可能听不懂词,但旋律……你要认真听哦,” 她指的是那首英文歌。
“我会的。” 林溪认真点头。那是她唱给他的,跨越语言的心意。
“还有给赵助理的那首,” 冰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觉得他挺不容易的,家里压力大,人也挺好,帮了我那么多。唱首歌谢谢他,希望他能开心点。” 她全然不知这“赵助理”的真实身份和心思,语气纯粹而真诚。
林溪眼神微暗,却只是“嗯”了一声,将她重新搂入怀中,不再多言。就让她保持这份单纯吧,外界的风风雨雨,他来挡。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小院中,笼罩着这对即将分别的恋人。他们依偎着,珍惜着离别前最后的宁静时光。而在院墙之外,汴京城正为即将到来的、汇聚三方使团的盛大晚宴,进行着最后的、紧锣密鼓的准备。各怀心思的人们,也都在等待着那个华灯璀璨、同时也是暗流汹涌的夜晚。
冰可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围绕她展开的明争暗斗与情感纠葛,也即将在万邦来朝的舞台上,正式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