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咫尺天涯
大理寺东厢茶室里,炭火噼啪作响,将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冰可捧着茶杯,望着窗纸上摇曳的灯影出神。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赵助理还没来。她不禁有些担心,那孩子是不是又被什么事绊住了?还是……又一个人躲起来难受了?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冰可眼睛一亮,放下茶杯,站起身。
门被推开,一道青色身影闪身而入,随即迅速将门掩上。
是赵祯。
他穿着寻常的青色棉袍,未戴冠帽,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发。许是赶得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不稳。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本就温润俊逸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憔悴,却反而衬得眉眼愈发深邃,有种古画里走出来的忧郁美男既视感。
“赵助理!”冰可迎上前,仔细打量他,“你总算来了!没事吧?看你累的……”
她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听得赵祯心头一暖。他努力平复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寻常忙碌后的疲惫,而非刚刚经历了一场与“自己”的对话、又匆匆换装赶来的慌张。
“没事,”他露出一个浅笑,声音温和:“就是……今夜宴席,礼部那边有些善后事宜要处理,耽搁了。”这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冰可松了口气,拉着他到炭火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快暖暖,我就说嘛,一晚上都没见到你,还以为你躲哪儿偷偷哭去了呢。”
她说话总是这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却总能精准地戳中赵祯的心事。
赵祯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又抬眼看向冰可。她就坐在他对面,烛光映着她精致的侧脸,那双总是闪着灵动光芒的眼睛此刻正关切地看着他。她身上还穿着他赐的那件雨过天青色礼服,只是外头罩了件厚披风,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微卷的发丝垂在颊边,平添几分慵懒妩媚。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中,她站在光影里为他唱歌的模样。那温柔的旋律,那真挚的歌词……
“你唱的歌,”赵祯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我听到了。”
冰可眼睛一亮:“真的?你当时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你?”
“在……廊下。”赵祯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有些公务要处理,但……经过时听到了。”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首《希望你被这个世界爱着》……我很感动。”
他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冰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总是这样,别人对他一点点好,他就感动得不行。
“感动什么呀,”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就是一首歌而已。我是看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怕你憋坏了。”她往前倾了倾身,认真道,“赵助理,我跟你说真的,人长期压力太大,真的会得抑郁症的,你别不当回事。”
“抑郁症?”赵祯茫然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一种心理疾病,”冰可努力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人会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活着没意思,严重的还会想自杀。”她看着赵祯骤变的脸色,连忙补充:“当然我不是说你一定会得,但你这种把所有事都憋心里的性格,风险很高。”
赵祯沉默着。自杀?他确实……在某些极痛苦的时刻,不是没想过,只是帝王的责任,让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冰可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吓到了,语气放得更柔:“我知道,你家里……肯定有很多不得已。被逼婚,被安排人生,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她想起历史上的宋仁宗,想起那些身不由己,“但如果你能挣扎一下,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要尽量为自己争取,人生很短的,赵助理,如果全部按照别人的意愿去活,那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赵祯心上。
行尸走肉……吗?
他坐在至高无上的御座上,批阅奏章,临朝听政,发号施令。所有人都说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少次,他觉得自己只是个提线木偶,太后的线牵着,朝臣的线拉着,祖制的线捆着。
他不能选自己喜欢的皇后,不能公开爱自己想爱的人,甚至连流露真实情绪都要小心翼翼。
这样的生活……
赵祯抬起眼,看向冰可,烛光下,她的脸庞温柔而坚定。虽然她比自己大十岁,虽然她与林溪无媒无聘就同居一室,这些若放在别的女子身上,足以被唾沫淹死,可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只想要她。
想让她站在自己身边,做他的皇后,与他共享这万里江山,他想给她无上的尊荣,想让她再也不必看任何人脸色,想让她永远这样明媚地笑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告诉她,只能以“赵助理”这个卑微的身份,偷偷地、贪婪地汲取她给予的温暖。
“冰可姐,”赵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如果有一个人,他身份特殊,很多事身不由己,但他心里有一个人,很想娶她,给她最好的,你说……他该怎么办?”
冰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这是在说他自己的事呢!果然是被家里逼婚逼疯了,都有喜欢的人了!
她顿时来了精神,坐直身体:“那还用问?当然是要争取啊!喜欢就去追,想娶就去提亲!身份特殊怎么了?再特殊能有皇帝特殊?”
赵祯:“……”
冰可没注意到他微妙的表情,继续滔滔不绝:“你看官家,哦对,你应该知道,官家今天为了我,连西夏太子的求婚都拒了!虽然用的是编瞎话的方式吧,但这份心是真的!”她眼睛亮晶晶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这位大老板,是个明白人!知道不能拿女子的幸福去做政治交易!”
她越说越兴奋,忽然想到什么,一拍大腿:“对了!你不是说你是官家亲戚吗?虽然没看清脸,但我觉得你们长得还挺像的!那你要是真有喜欢的女子,家里不同意,你可以求官家下旨赐婚啊!官家金口一开,圣旨一下,谁还敢反对?”
她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绝了,得意地看着赵祯:“怎么样?姐聪明吧?”
赵祯看着她那副“快夸我”的小表情,心里又是苦涩又是甜蜜。
他想说:冰可姐,我就是官家。
他想说:我随时可以下旨,下旨让你嫁给我。
他想问:如果我下旨,你可愿意?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和一个无奈又温柔的笑。
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对她天真提议的怜爱,有对自己处境的自嘲,有对她如此维护“官家”的欣慰,也有那份说不出口的爱恋。
冰可被他笑得有点懵:“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对,”赵祯点头,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你说得对,官家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对吧!”冰可得到肯定,更来劲了:“我今天见他了!虽然隔着帘子没看清脸,但说话可和气了,一点架子都没有!还答应给我签名呢!”她美滋滋地说,“这样的老板……啊不,这样的皇帝,真的太难得了。你是他亲戚,可得好好珍惜这层关系,有啥困难找他帮忙,他肯定会帮的!”
赵祯听着她一口一个“官家真好”、“大老板仗义”,心里那股甜蜜的痛楚又涌了上来。她夸的每句话,都是在夸他。可她不知道,她夸的“陛下”和眼前的“赵助理”,是同一个人。
这种错位,让他既幸福又煎熬。
“对了,”冰可忽然想起什么,皱起眉,“明天我还得陪李元昊逛汴京,官家派了亲兵送我,应该没事吧?”
提到李元昊,赵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为何还要去?”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紧绷,“李元昊此人,狼子野心,暴戾嗜杀。他今日当殿求娶不成,明日单独相处,谁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越说越急,甚至站起身,“冰可姐,你知不知道,他在西夏……”
“我知道我知道,”冰可连忙拉他坐下,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历史上……啊不是,我是说,我听人说过,他杀人不眨眼,六亲不认。”
她顿了顿,认真解释:“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去。第一,我是礼部协理,陪同使团游览是我的本职工作。李太子亲自点名要我作陪,我若推辞,于礼不合,还可能给人家留下口实,说大宋怠慢使臣。”
“第二,”她眼睛转了转,露出一点狡黠,“在我眼里,李元昊首先是个‘有趣的研究对象’。”
赵祯:“……研究对象?”
“对啊!”冰可点头,“你想啊,他是西夏太子,未来的……呃,总之是个重要人物,多跟他接触,多了解他的性格、喜好、行事风格,对咱们大宋有没有坏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是一副“我在为国家安全做贡献”的正气模样。
赵祯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从国家利益的角度,确实该多了解李元昊。可私心里,他一百个不愿意她跟那贼酋多待一刻钟。
“可是太危险了,”他坚持道,“我会担心。”
冰可心里一暖,放柔了声音:“放心啦,陛下派了亲兵跟着呢,光天化日的,他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了,”她眨眨眼,“我又不傻,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就别担心了,啊?”
她像哄小孩似的语气,让赵祯既无奈又熨帖,他知道劝不动她了,只能暗暗决定,明天要多派些暗卫暗中保护。
话题说到这里,气氛渐渐安静下来。
炭火暖融融的,茶香袅袅,两人对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冰可看着赵祯垂眸沉思的侧脸,烛光在他长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个弟弟,真是长了一张老天赏饭吃的脸,温润如玉,俊雅出尘,可那双眼睛里,总像是盛着化不开的浓雾,沉重得让人心疼。
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大学校园里,跟闺蜜逛街喝奶茶,为考试发愁,也偷偷喜欢过隔壁系的学长,那是人生最自由、最灿烂的年纪。
可赵受益呢?才十九岁,就已经被家族责任压得喘不过气,连婚姻都不能自主。
“赵助理,”她轻声开口,“在我家乡,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还在上大学呢。”
赵祯抬起眼,茫然:“上大学?”
“就是……读书的地方。”冰可解释,“每天上课、做学问、跟同窗玩耍。可以享受青春,可以……情窦初开,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赵祯放在桌上的手。
赵祯浑身一僵。
她的手很暖,柔软细腻,带着女子特有的温柔。而他的手,因为常年握笔批阅奏章,指腹有薄茧,此刻却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从未有女子这样握过他的手。
后宫嫔妃,碰触他时总是小心翼翼,带着敬畏或算计。而冰可……她的触碰如此自然,如此纯粹,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的安慰与关怀。
赵祯只觉得一股热流从相触的掌心直冲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快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耳根发烫,脸颊也烧了起来,他想抽回手,又舍不得这片刻的温存。
“你也会有初恋的,”冰可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会有一个你真心喜欢、她也真心喜欢你的姑娘。你们会两情相悦,会在一起,会有甜甜的恋爱。”
她握紧了他的手,仿佛想通过这样的接触,将这份祝福传递给他。
赵祯看着她,眼眶渐渐发热。
他多想告诉她: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是你,我的初恋就是你,我每一天都在为你心动,为你欢喜,为你痛苦。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任由她握着手,贪婪地感受这份短暂的亲密,然后将这一刻的温暖,深深烙进心底。
良久,冰可才松开手,笑道:“好啦,别愁眉苦脸的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吧?明天不是还要当值?”
赵祯这才惊觉,确实很晚了,他该去太后宫里了,那个必然充满斥责与压力的地方。
可他现在,只想再多待一会儿,多看她一眼。
他站起身,冰可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冰可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香奈儿五号,混合着她自身的体温,幽幽地萦绕在鼻尖,赵祯很熟悉这个味道,这是独属于她的标记。
“冰可姐,”赵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可以再像上次那样,抱你一下吗?”
他说完,就后悔了,太唐突了,太逾越了,他紧张地看着她,生怕看到她厌恶或拒绝的表情。
冰可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青年,他明明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却微微低着头,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大型犬。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当然可以。”她微笑,主动张开手臂。
赵祯几乎是颤抖着,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上次在那个,更加真实,更加紧密。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香气,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
他将脸轻轻贴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不是大宋天子,不是被困在龙椅上的傀儡。他只是赵受益,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重担,在自己心爱女子怀中汲取温暖的普通男子。
冰可也安静地回抱着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能感觉到他呼吸的微颤,这个弟弟,心里到底装了多少苦?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良久,赵祯才缓缓松开手,他退后一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我走了,”他声音低哑,“你……明天小心。”
“嗯,你也是。”冰可点头,“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赵祯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推门离去,青色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的夜色,消失不见。
冰可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还残留着他拥抱的温度,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弟弟,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走出大理寺,禁军护卫的马车还在等候。冰可上车后,吩咐回府。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她靠在车壁上,回想今晚的一切。
见到皇帝了,虽然没看清脸,但感觉人不错,赵助理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让人心疼,李元昊……啧,明天还得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