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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孤城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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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真实了……” 她喃喃自语,仿佛置身于一个过于逼真和残酷的幻境,这不是电影,没有剪辑和特效,但为何给她如此强烈的虚幻感?感觉不真实,像在拍摄影视剧,还是因为这场景与她三十年人生经验彻底割裂吗?

她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跳跃。

如果……如果林溪生活在现代,他这一身本事,能做什么工作呢?特种兵?顶级保镖?还是……杀手?好像都不太合法,也不太“正常”。他那沉默寡言、情绪内敛的性格,在讲究沟通协作的现代社会,怕是会处处碰壁吧?

想着想着,一个荒谬又带着点温馨的念头冒了出来: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就养着他好了,反正我收入不错,让他在家带孩子?嗯……他那张帅脸和混血儿基因,孩子肯定漂亮,洗衣做饭?看他照顾自己的细致劲儿,应该也学得会……只是,让他那双握惯了刀、沾满了血的手,去拿奶瓶和锅铲……那画面有点不敢想。

冰可的嘴角,竟在这种生死攸关、血雨腥风的时刻,不由自主地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近乎神经质的弧度,这笑容转瞬即逝,却恰好被刚刚砍翻最后一个登城西夏兵、正回头寻找她身影的林溪捕捉到。

隔着弥漫的血腥气和散落的尸体,林溪看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奇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带着点恍惚和莫名趣味的笑意?他心中一紧,担心她是被吓傻了。

但冰可很快收敛了心神,对他用力点了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了句:“小心!”

林溪面具后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也对她微微颔首,随即,他再次转身,面对城墙下依旧汹涌的西夏兵潮,长刀斜指,杀气凛然。

在刘怀忠指挥其他士兵补上缺口、用滚木礌石击退这次攀爬后,这段城墙的危机暂时解除,林溪退回到冰可身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吓到了吗?” 他低声问,想伸手碰她,又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僵在半空。

冰可摇摇头,掏出一包湿纸巾,拉过他的手,仔细地擦去他手指上黏腻的血迹,动作自然。“没有,就是……觉得你刚才的样子,暴力美学……很……特别……”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复杂的感受。

林溪沉默了一下,道:“战场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没得选。”

“我知道。” 冰可握紧他的手,冰凉与温热交织,“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在我来的地方,看不到这样的场景。”

“你的世界,一定很和平。” 林溪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

“也有战争,但……形式不同。” 冰可想起新闻里的画面,叹了口气,“都是人命。” 她甩甩头,不再去想那些矛盾与恍惚,“你受伤了吗?”

“皮外伤,不碍事。” 林溪活动了一下手臂,肋部的伤口有些刺痛,但还能忍受。

就在这时,西夏军阵中再次响起收兵的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攻击,又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破碎的兵器,以及城墙上下斑斑驳驳、尚未凝固的鲜血。

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猛烈佯攻,暂时告一段落。但谁都知道,这仅仅是暴风雨的前奏,西夏人退去时井然有序,显然并未遭受重创,真正的杀招,或许还在后面。

守军士兵们瘫坐在血泊和尸体中间,大口喘着气,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疲惫,冰可立刻又投入到救治伤员的工作中。

狄青走了过来,手臂的绷带又渗出了血。他对林溪道:“林兄,西夏人今日攻势看似猛烈,却有些蹊跷,并未真正全力蚁附攻城,更像是在……消耗和牵制我们。”

林溪点头,望向城外暂时平静的西夏大营,面具后的眉头紧锁:“我也有同感,李元昊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他必有后手,狄兄,你昨夜带回来的关于野利的消息……”两人低声商议起来,面色都极为凝重。

数千里外的汴京皇城,御书房。

赵祯又是一夜未眠,案头堆积的,除了日常奏章,更多的是来自皇城司的、用各种隐秘方式火速送达的西北密报,这些情报通过“潜龙”信道接力传递,动用最好的马匹和最忠诚的死士,不惜代价,硬生生将消息传递时间压缩到了五日左右。

他一份份仔细翻阅,脸色随着情报内容而变幻。

密报一: “目标已协助救治伤兵数十,所用药物器械神效,重伤者多转安,林溪与之同宿一院,护卫周密,李元昊箭书后,未再强攻,但游骑封锁更严。”

赵祯手指捏紧,纸张发出轻响,同宿一院……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确切的字眼,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

密报二: “昨夜丑时,城内派出约五十死士袭西夏粮草,焚其草料场,引起混乱。死士伤亡过半,首领疑似生还,袭扰后,西夏营盘未见大规模调动异常。”

赵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痛惜,赞许守军敢战,痛惜精锐折损,冰可在城中,目睹这些,该多么难过。

密报三: “西夏今日辰时起,以投石、强弩持续轰击城墙,攻势猛烈但未全力攀城。守军伤亡增加,城墙破损加剧,目标于城头救治伤员,林溪血战退敌一段,狄青、刘怀忠尚在。城内粮草饮水仍危,人心浮动有暗流。”

看到“林溪血战”、“目标于城头救治伤员”,赵祯的心猛地揪起,他仿佛能看到冰可娇小的身影在箭石横飞的城头穿梭,能看到林溪浑身浴血拼命搏杀……恐惧和嫉妒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他既怕她受伤,又恨陪在她身边、保护她的是别人。

密报四: “据内线模糊情报及动向分析,西夏大将野利天狼及其麾下三千精锐铁鹞子,于数日前脱离主力,动向不明,疑绕行险道,意图不明。李元昊今日攻势疑为佯攻疲敌。”

这份情报让赵祯悚然一惊!绕行险道?意图不明?结合李元昊的佯攻,一个可怕的推测浮上心头,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真正的致命攻击,可能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和时间!

“玄五!” 赵祯猛地站起。

“臣在。”

“立刻将此情报,以最快速度,设法通知保安城守军!提醒他们警惕侧后偷袭!尤其是东南方向!” 赵祯急道,但随即意识到,就算用最快的方式,消息送到保安城恐怕也要五日,而战局瞬息万变……“还有,催促范雍!他的援军先锋到底到了哪里?!朕的旨意是即刻驰援,他是爬着去的吗?!”

“陛下息怒,六百里加急昨日已再次发出斥责。” 玄五道。

赵祯强迫自己冷静,坐回御座,手指敲击着桌面。他看向桌上另一叠文书,那是关于御驾亲征的筹备情况和朝臣们的劝谏奏章。

三衙精选的两万禁军精锐已基本集结完毕,粮草军械也在紧急调拨,但以同平章事张士逊与章得象两人,为首的一干文臣,几乎每日都上书或求见,极力劝阻御驾亲征,理由无非是“天子不可轻动”、“国本为重”、“西北有边臣足以御敌”、“恐中调虎离山之计”等等。

赵祯理解他们的担忧,但他心意已决,尤其是看到冰可身陷绝境、李元昊虎视眈眈的情报后,他更无法安心坐在汴京等待,他要亲自去,去把她带回来,去击溃那个敢觊觎他珍宝的狂徒!

“石全,” 赵祯沉声道,“告诉张士逊他们,朕意已决,三日后誓师出征!让他们不必再劝。朕离京期间,由皇叔北海郡王赵允弼监国,张士逊与章得象两人及诸位参政知事辅政,京城防务,由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统筹,玄五,你留一部分人手,协助保护宫禁与监国安全。”

“陛下!” 石全和玄五同时出声,都想再劝。

赵祯抬手制止,眼中是无可动摇的决绝:“朕知道风险,但有些事,朕必须亲自去做,为了大宋的尊严,也为了……朕心所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宝剑,轻轻抚过剑鞘。“八年前,朕不够强大,只能看着她离开,苦苦等待,八年后,朕是皇帝,朕有能力,也有责任,去守护朕想守护的人,谁再劝,便是视朕如无物!”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帝王威严与深入骨髓的执念,石全和玄五知道,再也劝不动了。

“遵旨。” 两人躬身领命。

赵祯望向西北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孤城,看到城中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八年的身影。

冰可,坚持住,朕很快就来。带着千军万马,来接你回家。

夜,保安城。

白日的喧嚣与血腥暂时退去,但紧张的气氛却比白日更加浓重。城墙上的守军经历了长时间的紧绷和战斗,疲惫不堪,许多人抱着兵器,在寒风和战友的尸体旁昏昏欲睡,却又不敢真的睡去,因为谁也不知道西夏人下一次攻击何时到来。

林溪、狄青、刘怀忠聚在军衙,面色都极其凝重。狄青手臂的伤口又崩开了,冰可重新为他处理包扎。

“野利失踪,李元昊佯攻……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刘怀忠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林溪指着简陋的沙盘:“如果是绕道,最有可能的方向是东南或西南。西南多山,不利骑兵大规模行动。东南……有鹰愁涧险道,虽然难行,但并非完全无法通过。如果野利的三千铁鹞子从鹰愁涧摸过来,目标很可能是我们东南角的城墙。那里最矮,还有废弃水门。”

狄青点头:“末将也如此猜测,李元昊白日佯攻,消耗我们精力,将我们主力吸引在北面。入夜后,若野利突然从东南发动突袭,我们很可能措手不及。”

刘怀忠倒吸一口凉气:“东南角……防守兵力确实最弱!而且经过白日消耗,弟兄们都疲乏不堪……”

“必须调整部署。” 林溪果断道,“刘都监,北面城墙仍需重兵把守,防止李元昊假戏真做,狄兄,你受伤不便,带一部分还能战的弟兄,加强东南角防御,多备火把、警铃,派出最机警的斥候,前出至鹰愁涧方向警戒,我……” 他顿了顿,“我带一队人,主动前出,尝试在鹰愁涧外设伏,若能提前发现野利部,或可半路阻击,即便不能全歼,也要拖延他们,为城内调整防御争取时间。”

“太危险了!” 冰可忍不住出声,“你白天已经……”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林溪看着她,眼神坚定,“坐等他们来攻,东南角很可能守不住,主动出击,还有一线生机,可儿,你留在城里,跟紧刘都监或狄兄。”

冰可知道拦不住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将几片抗生素和止痛药塞进他手里:“小心。”

林溪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去挑选人手,他选了五十名最精锐、最擅长夜战和山地作战的士兵,其中不少是狄青麾下的蕃兵猎户。

子时前后,林溪带领这支小队,悄然从东南角那处废弃水门缝隙再次潜出城外,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向着鹰愁涧方向摸去。

冰可站在城头,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心中被巨大的不安笼罩她回到伤兵营,继续照看伤员,却总是心神不宁。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突然,东南方向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而短暂的厮杀声、金铁交鸣声,还有战马的嘶鸣!但很快,声音又沉寂下去。

冰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是林溪他们遭遇野利部了吗?结果如何?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马道传来。几名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士兵冲上城头,正是跟随林溪出城的小队成员!

“怎么回事?!林校尉呢?!” 狄青和刘怀忠急问。

一名士兵带着哭腔道:“我们……我们在鹰愁涧外五里处的隘口埋伏,等到了野利的先锋……大概五六百骑,林校尉带我们突袭,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宰了不少……但,但野利的主力很快就压上来了!人太多了,全是铁鹞子重骑!我们……我们被打散了!林校尉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带着十几个人断后……被,被西夏人围住了!我们拼死才冲出来几个报信……林校尉他……他怕是……”

话未说完,这名士兵因失血和激动,晕了过去。

冰可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若非扶着墙垛,几乎要瘫倒在地。

林溪……被围了?生死未卜?

不!不会的!他答应过我要平安回来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比白天看到血腥战场时更加剧烈,那不是对战争的恐惧,而是对失去挚爱的、撕心裂肺的恐惧!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火光也随之亮起,无数火把如同移动的星河,正朝着保安城东南角汹涌而来!

野利的主力,到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

更让人绝望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北面西夏大营也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和号角!李元昊的主力,也开始了行动!真正的总攻,在野利部抵达的同时,从两个方向,发动了!

保安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狄青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冰可,面具后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张娘子!振作!林兄拼死为我们争取了时间!现在,轮到我们守城了!为了林兄,为了全城百姓,我们必须守住!”

冰可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汹涌,却咬紧了牙关,用力点了点头,她不能倒下,林溪还在外面生死未卜,城还需要守,伤员还需要救!

她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对狄青道:“狄将军,我去组织民夫搬运伤员和物资!城头伤员交给我!”

说完,她毅然转身,冲向伤兵营和混乱的街道。那件棕色的羽绒服,在火光和夜色中,如同一个不屈的符号。

城外,野利的三千铁鹞子已经开始冲击东南角低矮的城墙,而北面,李元昊的大军也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了白日饱经摧残的北墙。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而林溪的命运,冰可的安危,保安城的存亡,都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内,迎来最终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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