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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孤城掳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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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可点点头,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跑不掉,先吃饱喝足,恢复体力,再慢慢想办法,说不定吃饱了,李元昊一看我吃相粗鲁,就嫌弃我了呢?

很快,冒着热气的、用银壶装着的温水和一只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羔羊腿被送了进来。李元昊竟然亲自接过银壶,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冰可,又拿起小刀,亲手从羊腿上片下最鲜嫩多汁的肉,放在银盘里,送到她面前。

冰可也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了,她是真的饿了,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温水,然后抓起银盘里的肉,毫无形象地大口吃起来。羊肉烤得火候正好,外皮酥脆,内里鲜嫩,虽然没有太多调料,但原汁原味的肉香让她食指大动,她吃得嘴角冒油,腮帮子鼓鼓的,偶尔还因为太烫而嘶哈吸气。

李元昊就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吃,眼神里的宠溺和满足几乎要溢出来,他非但没有觉得她粗鲁,反而觉得她真实可爱极了,比那些矫揉造作、吃饭像数米粒的后宫妃嫔强了千万倍!看她吃得香,他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冰可一边吃,一边偷眼观察李元昊的反应,见他非但没有嫌弃,反而一脸“我媳妇吃饭真好看”的痴汉表情,心里顿时泄了气:得,这招没用,看来李元昊是真爱,或者说真偏执到滤镜厚如城墙了。

吃饱喝足,冰可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用袖子擦了擦嘴,李元昊立刻递上干净的湿帕子,冰可接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李元昊看着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中八年的疑问:“冰可,那天……在保安城外的小树林旁,你突然出现,还叫朕的名字……朕当时真的愣住了,以为是在做梦,你……你到底从哪里来?这八年,你又去了哪里?朕几乎把天下都翻遍了,都找不到你。”

冰可啃着最后一点羊肉,闻言顿了顿,咽下食物,斟酌着回答:“八年前我说过,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这八年,我回老家了。” 她用了“老家”这个相对模糊的词,“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她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是有点后怕,“我自己走过来的呀,谁知道会碰到你们两方在打仗!吓死我了!我从来没见过那种场面,刀啊箭啊到处飞!整个战场上,我只认识你一个人,情急之下,当然就叫你了。” 她摊摊手,表情无奈又带着点后怕的夸张,“不过说到底,我户籍上……也算是宋人吧。” 她补充了一句,提醒李元昊自己的“立场”。

李元昊听着她的描述,想象着当时她孤零零出现在血腥战场上的惊慌模样,心又揪紧了,同时也为她那句“整个战场上只认识你”而暗自欣喜。

“好吃吗?” 他柔声问,看着她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

“好吃!” 冰可真心实意地点头,“就是有点淡,要是有点辣椒面或者孜然就更好了。” 她下意识地用了现代调料的名字。

李元昊记在心里,虽然不知“辣椒面”、“孜然”具体为何物,但决定以后让人去寻。

冰可吃饱了,脑子也活络起来,她得想办法打听保安城的情况,还有林溪的安危,但不能直接问,得迂回。

她看着李元昊,忽然很认真地问道:“元昊,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就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凡的女子啊,在我们家乡,我这样的,一抓一大把。” 她开始“自黑”,“而且,我有很多‘男朋友’的。” 她用了现代词汇。

李元昊果然一愣:“‘男朋友’?是何意?”

“就是……男人的意思。” 冰可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话解释,“相好的,情人,都算,你们这边不都讲究女子贞洁吗?我没有你们要求的那种‘贞洁’。所以,我配不上你,你是大夏国的皇帝,应该拥有出身高贵、冰清玉洁、贤良淑德的皇后,而不是我这样的。” 她试图用这个时代的价值观来“劝退”他。

李元昊听完,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勃然大怒或面露鄙夷,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执着:“朕不在乎,朕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性情,你的智慧,甚至你这身奇奇怪怪的衣服和味道……全部都是你,至于什么贞洁,什么出身,在朕眼里,都不及你一根头发重要,朕说过,只要你肯跟朕走,朕可以遣散后宫,只留你一人,这句话,永远作数。”

如此直白、炽热、且惊世骇俗的告白,让冰可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李元昊,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复杂的情绪。

感动,是有的,一个帝王,尤其是一个以铁血和野心著称的开国皇帝,能为一个女人做到这一步,说出这样的话,无论是真情还是偏执,都足以震撼人心,但更多的,是沉重的压力和一丝……恐惧,这份爱太炽热,太霸道,太具有毁灭性和独占性,她承受不起。

她想起了陈雨涵、杜文杰这些现代朋友,想起了巴黎那段荒唐又自由的时光,想起了自己曾经对“遇见历史名人”的兴奋感,如今真的深陷其中,她才明白,这种“喜欢”和“爱”,有时真的是沉重的枷锁和桎梏。

赵祯的爱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和隐忍的痛楚,林溪的爱是沉默的守护和生死相依的执着,而李元昊的爱,是毫不掩饰的掠夺和倾尽天下的霸道,每一种,都让她心跳加速,却也让她喘不过气。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飘忽:“你知道吗?我始终是要回我自己家乡的,这里……不是我的归宿。” 这是她的心里话,也是她最后的“防线”。

李元昊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燃起更坚定的火焰:“你的家乡在哪里,朕就把它打下来,变成你的家,如果你非要回去,朕就跟你一起去,总之,你在哪里,朕就在哪里。”

冰可:“……” 这天没法聊了。

她决定换个话题,先解决眼前最紧迫的问题。她看着李元昊,用商量的口吻说:“好了,我们先不聊这些不愉快的,元昊,你看,我现在在你这里,也挺好的,你能不能……把你的兵撤回来?仗打起来,死那么多人,多不好。” 她试图用“和平主义”来劝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声,浪埋求见。

李元昊皱了皱眉,但还是道:“让他进来。”

浪埋掀帘而入,他刚刚清理了战场,安排好撤军事宜,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他一进来,就看到坐在榻上、正捧着银杯小口喝水的冰可,以及旁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的陛下,顿时有点手足无措。

冰可却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熟人,很自然地打招呼:“嗨,浪埋!你好啊!听说你升官了是吧?恭喜恭喜!来,过来喝一杯?” 她笑嘻嘻地指指旁边李元昊的酒杯,完全是一副现代社交场合招呼朋友的样子。

浪埋彻底懵了,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偷偷看向李元昊。

李元昊也被冰可这出人意料的热情弄得有点想笑,他对浪埋点了点头:“无妨,张娘子让你喝,你便喝一杯吧。敬张娘子一杯。”

浪埋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端起李元昊案上另一只金杯,里面是马奶酒,双手举杯,对着冰可,用生硬的汉语道:“谢……谢张娘子,敬您。” 说完,一饮而尽。

冰可也端起自己的温水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好,够爽快!” 气氛一时间竟有些诡异的……融洽?

李元昊看着冰可和浪埋互动,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他对浪埋低声用西夏语吩咐了几句,浪埋神色一凛,躬身领命,又偷偷看了冰可一眼,退了出去。

李元昊转回头,对冰可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撤兵。”

冰可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撤兵了!保安城的危机暂时解除了!林溪、狄青、刘都监他们……应该都安全了吧?以林溪的身手,昨晚断后虽然危险,但应该能脱身,她这样安慰着自己,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这一松弛,强烈的疲惫感和睡意便如同潮水般涌来,这几天在保安城,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时刻担心城破,担心伤员,担心林溪,刚才又经历了被掳、醒来、应对李元昊这一连串事情,精神消耗巨大。

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溢出来了。她揉揉眼睛,对李元昊说:“元昊,我太困了,这几天都没睡好,人都瘦了好几斤,你可以先回避一下吗?我想睡一会儿。” 她的语气自然而坦诚,带着浓浓的倦意,没有任何矫饰或心机。

李元昊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确实消瘦了些的脸颊,心疼不已,哪里还会有什么别的念头?他立刻起身,柔声道:“好,你安心睡,朕就在外帐处理军务,不会让人打扰你。” 他亲自为她掖好狐皮被角,又检查了一下炭盆,确保足够温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帐,放下了厚重的帘子。

冰可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又听着外帐隐约传来的、他压低声音吩咐侍卫严守、不得打扰的声音,心里有点复杂,李元昊对她……确实是很好,好到几乎毫无原则,但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不过,此刻她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浓浓的睡意袭来,她几乎是头一沾到柔软的枕头,李元昊用的,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就沉沉睡了过去,棕色的羽绒服和帽子都没脱,就这么蜷缩在温暖的狐皮被褥里,睡得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外帐,李元昊坐在案后,却无心处理军务,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层厚厚的毡帘,看到里面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八年的女子,听着她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满足和奇异宁静的感觉,充斥着他的胸膛。

他得到了她,虽然过程不那么美好,但她现在就在他的王帐里,安然入睡,这就够了。

至于宋国?赵祯?林溪?哼,他们谁都别想再把她夺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决绝,撤兵,只是为了让她安心,也是为了更顺利地把她带回兴庆府,等回到西夏国都,回到他的地盘,一切就都由他说了算了。

冰可,你逃不掉的,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朕的。

汴京皇城,福宁殿。

赵祯面前的御案上,堆积着比前几日更多的密报,他的脸色,比几日前的苍白更加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焦躁而危险的气息。

最新送达的两份密报,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一份来自保安城: “十一月十七夜,野利部突袭东南角,林溪率死士前出阻击,重伤失踪,后确认生还,激战中,张娘子于城内伤兵营附近被身份不明黑衣人掳走,疑为西夏内应所为,全城搜寻无果,同日深夜,西夏攻势骤停,李元昊大军于十八晨开始拔营后撤,保安城暂免破城之危,然张娘子下落不明,恐已落入李元昊之手,刘怀忠、狄青正全力肃清内奸,并图营救。”

另一份来自皇城司安插在西夏军中的高级暗桩: “确认目标人物已被秘密送入李元昊王帐,李元昊下令全军拔营,分批撤回夏境,其本人与中军精锐,携目标同行,行军速度不快,似在等待什么或防备追击,路线判断,应是返回兴庆府方向。”

冰可……被李元昊掳走了!真的被掳走了!就在他的援军即将出发,就在他以为可以力挽狂澜的时候!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明黄的奏章和冰冷的御案,赵祯身体晃了晃,用手死死撑住桌面,才没有倒下,胸口的剧痛,远不及心中那被生生剜去一块、又被投入冰窟的绝望与愤怒!

“官家!” 石全和玄五惊呼上前。

赵祯挥手推开他们,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那是极致的痛楚与疯狂的杀意交织而成的风暴。

“李——元——昊!”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血海深仇,“朕要杀了你!朕一定要杀了你!”

他猛地转身,看向墙上巨大的西北地图,手指颤抖着,却坚定地点向保安城通往西夏兴庆府的大致路线。

“他想把冰可带回兴庆府?做梦!” 赵祯的声音嘶哑而决绝,“玄五!立刻传朕密旨给范雍!朕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集结所有能集结的兵力,给朕堵住李元昊回兴庆府的路!尤其是途经的险要关隘,盐州、韦州、灵州一线,给朕不惜代价,层层阻击!绝不能让他把冰可带回去!”

“再传令给泾原路、环庆路!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主动出击,袭扰西夏边境,牵制其兵力,务必让李元昊首尾不能相顾!”

“还有,” 赵祯眼中闪过玉石俱焚般的狠厉,“告诉皇城司在夏境的所有人,不惜暴露,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机会,接近李元昊的中军,探查冰可的具体位置和情况!若有机会……设法营救或传递消息!朕许他们事成之后,封侯拜将,荫及十代!”

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风暴雨般下达,带着帝王震怒下的不顾一切。

“陛下,那御驾亲征……” 石全小心翼翼地问。

“亲征!照常!” 赵祯斩钉截铁,“不仅要去,还要快!三日?朕等不了三日了!明日,不,今日就誓师!后日一早,大军开拔!”

“陛下!万万不可啊!” 闻讯赶来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士逊和一众重臣正好听到,慌忙劝阻,“陛下,大军粮草辎重尚未完全齐备,仓促出征,凶险万分!且李元昊已掳人退兵,其归途必有重兵防卫,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当从长计议,责令边臣全力阻截营救才是上策啊!”

“从长计议?等你们计议好了,冰可早就被带到兴庆府了!” 赵祯怒吼,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让殿中众臣心惊胆战,“朕意已决!谁敢再劝,以乱军心论处!”

他环视众人,眼中是八年来从未有过的、近乎偏执的疯狂与决绝:“八年前,朕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八年后,朕是大宋天子!朕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掳走,受辱异国!李元昊敢动朕的人,朕就要亲率大军,踏平他的兴庆府,把她抢回来!此战,关乎国体,更关乎朕心!朕宁可不要这江山,也绝不能失去她!”

如此惊世骇俗、近乎昏君的言论,震得张士逊、章得象等人目瞪口呆,却又被他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混合着帝王威严与深入骨髓痴情的可怕力量所慑,一时竟无人敢再强谏。

赵祯不再看他们,对玄五道:“按朕说的去办!立刻!马上!”

“遵旨!” 玄五凛然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赵祯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鲜血。

冰可,等着朕,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朕一定会来救你。

李元昊,你给朕等着,朕与你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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