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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旧院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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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祐三年中秋夜 于保安军

小溪泣书

怀疑开始滋生,他怀疑她的爱,怀疑记忆的真实性,甚至怀疑相遇本身。“泣书”二字,道尽了多少个孤寂夜晚的泪,那些对亲密细节的回忆,此刻读来,字字诛心。

第七封信:

可儿吾妻:

七载春秋,音容俱杳。

平康坊内无卿影,我亦无心归去,今保安军战事危殆,烽烟蔽日,恐我命不久矣。

若我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望卿亲临。

我居所之内,藏有珍珠耳饰一副,乃卿之旧物,切切勿失。

另,寻我尸骨若无,则取我旧衣一袭,与那耳饰并骨衣,带回可儿之世界。

只求离可儿近些,再近些。

如此,我方能感知卿之气息,魂魄亦得安息。

卿赐之相片,我始终贴肉珍藏,每逢月落乌啼,唯有对卿之容颜,倾吐这满腹相思之苦。

景祐四年中秋夜

小溪绝笔

他已自称“吾妻”,以最悲凉的方式完成了内心的仪式。他开始安排后事,想的竟是要离她的世界“近些,再近些”。那张她在他13岁留下的照片,竟被他“贴肉珍藏”!这是怎样的痴绝!冰可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化作撕心裂肺的悲鸣,她伏在床上,指甲深深陷入被褥,心痛得几乎要裂开。小雪在门外听着,也跟着默默垂泪。

第八封信:

可儿吾妻:

此身侥幸,得从修罗场中活了下来。

非是我贪生,实乃心中挂念吾妻可儿,不敢轻言放弃。

然此身虽存,魂魄恐已离散。

若他日我命丧黄泉,卿可愿再回人间,救我一次?

如十三岁那年一般,拉我出深渊。

可儿,汝乃我命。

若汝弃我,我便真死了。

切莫忘我。

景祐五年中秋夜

小溪手书

这是最后一封,去年的信,他活了下来,却已是行尸走肉,魂魄离散,他唯一的期盼,竟是她能像当年一样,穿越回去“再救他一次”。最后一句“若汝弃我,我便真死了,切莫忘我。”轻飘飘的,却带着耗尽生命全部力气的绝望与祈求。

八封信,八年时光,一颗心从期盼到焦虑,到坚持,到怀疑,到绝望,最后只剩下卑微的、关于“拯救”的乞求,字字血泪,句句剜心。

“啊!!”冰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将信紧紧按在心口,蜷缩起身体,哭得浑身痉挛,喘不过气,巨大的愧疚、心痛、怜惜如同海啸将她吞噬,林溪这八年,是如何在无尽的等待、战火的煎熬、以及可能被遗忘的恐惧中度过的?他写给她的每一字,都是凌迟他生命的刀!

“小溪……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回去,穿越千山万水,穿越时间,去救你,去爱你……我不会弃你,绝不会……”她语无伦次地喃喃,泪水浸湿了信纸,也浸湿了床单。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只剩下抽噎和胸腔里空荡荡的剧痛,她小心翼翼地将八封信按照原样叠好,放回木匣,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林溪残存的温度和生命。

打开门,小雪红着眼眶迎上来。“夫人……”

冰可努力平复呼吸,但红肿的眼睛和浓重的鼻音掩饰不住悲伤。“小雪,这些信,你收好。”她把木匣交给小雪,又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赵祯给她备的、便于打赏的金瓜子和小银锭,“这个你拿着。”

小雪连连摆手:“夫人,不用!官家……官家他每年都会派人来,送米面粮油,还有银钱,我够用的。”

冰可执意塞进她手里:“官家给的是官家的,这是我给你的,拿着,听话。”她握住小雪的手,看着她年轻清澈的眼睛,容貌娇俏,“小雪,你二十二了,不能再耽误了,我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出嫁,你夫君可以跟你一块住在这里,好好守着这个院子,如果……如果我和小溪以后不回来了,这个院子,就是你们的家。”

小雪眼泪又落下来:“夫人,你和姑爷一定会回来的!我……我不急着嫁人,我就守着家等你们!”

“傻话。”冰可替她擦泪,自己眼眶又酸了,“该为你自己打算了,对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问过姑爷现在在哪里吗?为什么……我现在跟官家在一起?”

小雪低下头,小声道:“我问过……来送东西的宫里人,口风都很紧,只说是官家的意思,我猜……姑爷他是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办事?夫人你跟官家……”她抬眼,眼神里有困惑,但更多的是对冰可无条件的信任,“夫人这么做,一定有夫人的道理,姑爷他……会明白的,他那么爱你,只要夫人你好,他怎样都愿意的。”

小雪的话纯朴却直击要害,冰可心头又是一痛,几乎站立不稳,她勉强稳住声音:“姑爷他……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我会带他回来的,一定。”

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太多欢笑、温情与离别之苦的小院,一草一木都牵扯着肝肠,在她的时间线上,离开这里不过一年不到;而在林溪和小雪的世界里,已是九载春秋,天人永隔,这就是错位的时间线,残酷的时空阻隔。

可是,我有扭转乾坤的力量!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嘶喊,带着不甘和决绝,我有手镯,有现代的技术,我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陷入绝境!我可以控制时间,我可以回去改变!我做得到!

这念头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下了汹涌的悲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告别依依不舍,冰可走出院门,玄五驾着马车等候在巷口。

“夫人,请上车。”玄五躬身道。

冰可却摇了摇头,她看着巷子外熟悉的街景,九年前她常常和林溪牵手走过这里。“我想走一走,就一小段,看看。”

玄五面露难色:“夫人,官家再三交代,务必确保安全,尽快回宫,此地虽属内城,但人流繁杂,步行恐有不妥。”

“不,就走一小段。”冰可坚持,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马车在旁边跟着就好。”

玄五无奈,只得示意岩鹰四人加强警戒,自己驾着马车缓缓跟在冰可身侧几步之外。

午后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街道上行人不多,贩夫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远远传来,熟悉的市井气息包裹着她,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神空洞,思绪还沉浸在那些字字泣血的信中,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皇城司衙门的正门前。

高大肃穆的门楼,匾额上“皇城司”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这里是林溪曾经“上班”的地方,是他身为暗卫首领时出入的场所。冰可停下脚步,怔怔地抬头望着那匾额,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墙壁,看到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只对她温柔的混血男子,穿着玄色劲装,匆匆进出。

守卫的兵士早已注意到这一行人,一位容貌惊为天人、气质独特的女子,神情悲戚地站在衙门口发呆,身后跟着四个明显是皇城司好手的护卫,还有一辆看似普通实则不凡的马车……这组合实在太怪异,兵士们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上前驱赶,那四个护卫的腰牌和气势,已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衙门内走出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正是皇城司知事杨怀敏,他本要外出公干,抬眼便看见了门口呆立的冰可,先是一愣,随即仔细辨认,脸上迅速掠过惊讶、恍然、复杂的神色。

他快步上前,隔着几步便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下官杨怀敏,见过张娘子。” 几个月前御驾回銮,他曾在迎驾队伍中远远瞥见过被官家牵着手走过的冰可,当时便惊异于她容颜几乎未改。如今近距离相见,更觉震撼,九年光阴,在她身上仿佛只是轻描淡写地拂过,不仅美貌依旧,更添了几分沉淀后的风致,只是此刻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哀伤,让人心惊。

守卫的兵士们见此情形,更是暗自咋舌,对这女子的身份有了更深的猜测和敬畏。

冰可回过神,看着眼前依稀有些面熟的官员,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杨知事,不必多礼。”

杨怀敏直起身,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已猜到几分,他略一沉吟,侧身让开道路:“娘子既到此,不妨入内稍坐,饮杯清茶?此处非说话之地。”

冰可本无意进去,但想到这是林溪曾效力、付出心血乃至生命的地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在杨怀敏的引路下,她走进了这座外界视为神秘森严的衙门,内部比她想象的要简洁干练,来往的官吏、差役步履匆匆,见到杨怀敏和她,都恭敬避让,目光中充满好奇却不敢直视。

在一间清静的值房内落座,小吏奉上清茶后退下。杨怀敏挥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在室内。

“娘子节哀。”杨怀敏沉默片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惋惜,“林溪……林指挥使之事,下官亦是后来才知悉详情,他是我皇城司难得的干才,忠心耿耿,行事果决,屡立奇功,只是……天妒英才,英年早逝,实在令人痛心。”

冰可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依旧冰凉,听到杨怀敏直接提起林溪,提起“英年早逝”,她的心脏又是一阵抽搐般的疼痛,她勉强开口,声音低哑:“他……在皇城司,过得可好?我是说……以前。”

杨怀敏叹了口气:“林指挥使性情内敛,不喜多言,但能力出众,赏罚分明,很得下属敬畏,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下官能感觉出,他心中始终装着很重的心事,尤其是在……娘子你离开之后,他主动请缨长驻西北边陲,每逢险重任务皆冲锋在前,近乎……近乎有些不顾性命,如今想来,怕是心中郁结难舒所致。”

冰可的眼泪又无声滑落,是啊,他信中写得分明,是借战场厮杀来暂忘相思之苦,是近乎自毁式的等待。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茶水渐凉,冰可起身告辞:“多谢杨知事,我该回去了。”

杨怀敏将她送至衙门口,再次躬身:“娘子保重,林指挥使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娘子如此悲伤伤身。”

冰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转身走向马车,每一步,都感觉沉重无比。

回宫的路上,冰可一直沉默着,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泪已流尽,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悲伤。

林溪信中的字句,他孤独等待的身影,他在战场上拼命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卑微的祈求……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马车驶入宫门,停在福宁殿前,玄五低声禀报到了,冰可像是没听见,半晌,才动作有些僵硬地下了车,脚步虚浮地走进东暖阁。

秦尚宫见她神色不对,双眼红肿得厉害,脸色苍白如纸,吓了一跳,忙要上前伺候,冰可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内室,在床沿坐下,眼神涣散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赵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刚刚处理完政事匆匆赶来,玄五定然已向他复命了今日行程。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边,看着灯下那个单薄、悲伤、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她没有看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赵祯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疼、酸楚和无奈的情绪,他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想起了谁,那个地方,那个人,是他无法抹去、也无法替代的存在。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安慰,他只是轻轻走过去,挥手让秦尚宫退下,然后在她面前蹲下身,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极柔地拭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出去吩咐宫人备热水,很快,他亲自试好水温,回来牵起冰可的手,冰可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任由他牵着,走到浴间。

赵祯像往常一样,屏退所有人,亲自为她宽衣,将她抱进温度适宜的浴桶,他依旧温柔地帮她洗头发,擦洗身体,但动作比以往更加轻柔缓慢,仿佛在通过这种最亲密的照料,无声地传递着他的体温、他的存在、他的安慰。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有水声潺潺,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沐浴完毕,他用柔软干燥的布巾将她包裹,抱回床上,仔细擦干,换上洁净柔软的寝衣,然后,他自己也快速沐浴更衣,上床,在她身边躺下,伸出双臂,将她冰凉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哭,没有提及林溪或平康坊半个字,只是这样静静地拥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冰可僵硬的身体,在他持续而温柔的拥抱中,渐渐松弛下来,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滔天的悲痛和孤寂,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她没有说话,只是伸过手,更紧地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汲取着这份无声却强大的支撑。

珍惜眼前人。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疲惫地响起,林溪要救,承诺要履行,但此刻拥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他的深情,他的等待,他的包容,同样真实而沉重,她不能沉溺在过去的悲伤里,让现在爱她的人也跟着痛苦。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人……

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身心俱疲的她,在赵祯令人安心的怀抱和气息中,意识渐渐模糊,朦胧中,她又看到了林溪,站在一片迷蒙的月光下,望着她,眼神依旧是那样深邃而专注,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一丝忧伤。

他的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声音,但她却清晰地“听”到了那句话,如同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再回去救我一次……我等你。”

“可儿……你是我的命。”

泪水再次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枕畔,睡梦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赵祯寝衣的一角,仿佛抓住现世的浮木,又仿佛想握住另一个时空伸来的、冰冷的手。

赵祯没有睡,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和梦中滑落的泪,他低下头,吻去那咸涩的泪水,将她搂得更紧,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心疼与一抹决绝的暗芒。

长夜漫漫,爱恨纠缠,思念蚀骨,两个灵魂,在这寂静的深宫之夜,紧紧依偎,却各自承载着跨越时空的、无法言说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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