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薄雾未散，如一层轻软的纱，笼住整座沈郡王府的庭院。

草木凝着夜露，风过簌簌坠落，打湿青石板，晕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湿痕。

府中看似安宁，连风都走得轻缓，可这份平静，仅浮于表面。

镜阁之内，气氛截然相反。

沈令微斜倚镜台，华贵寝衣未换，懒懒抬眼，望着铜镜里那张明艳逼人的脸。

她生得极美，眉梢自带凌厉，眼尾微挑，不笑时便透着骄矜冷傲。

肌肤莹白似雪，唇不点而红，静静端坐已是夺目颜色。

可那双美眸深处，藏着旁人不敢触碰的戾气，如绸缎下藏着的利刃，稍一触碰，便要见血。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鬓边赤金点翠珠钗，动作慵懒随意，指腹力道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

只这一眼，满室侍立的丫鬟仆从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撞在这位郡主的火气上。

谁都知道，沈郡王府这位嫡出郡主，性子骄纵跋扈，心狠手辣，府中上下，无人敢违逆半分。

沈令微唇角微勾，声音懒懒散散，听不出喜怒，却足以叫人心惊胆战：“秋月，你说，本郡主长得美吗？”

立在一旁的秋月浑身一僵，慌忙屈膝跪倒，额头几乎贴地，语气恭敬得不敢有半分怠慢：“郡主天姿国色，容貌绝世，这京中再无第二人能及。”

这话她早已练得熟稔，可每一次出口，依旧心惊肉跳。

跪在她身侧的是府中资历最老的张嬷嬷，自小伺候沈令微的生母沈夫人。

如今夫人早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娇纵难驯的女儿。

张嬷嬷看她这般性情，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终究忍不住轻叹一声，打破了一室紧绷的氛围。

“郡主，您就别再任性了。往后行事收敛些，莫要再做冲动之事，夫人在天之灵，也能安心几分。”

张嬷嬷年纪不过四十上下，在府中算得半个老人，说话比旁人多几分底气。

可这份底气，在沈令微面前，依旧不值一提。

沈令微缓缓转头，那双漂亮却冰冷的眸子轻轻扫过张嬷嬷，目光不厉，却似淬了冰。

秋月未曾察觉危险将至，只当嬷嬷的话说动了郡主，连忙跟着附和，想借着先夫人的名头劝上一劝：“嬷嬷说得是，奴婢当年答应过夫人，要好好照看郡主，劝郡主多行善事，为夫人祈福……郡主，奴婢求您了，别再这般了。”

话音刚落，沈令微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下一刻，她扬手一挥。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秋月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五指红痕清晰可见。

秋月捂着脸，疼得眼眶发红，却不敢哭，更不敢抬头，只委屈低头，死死咬着唇，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

张嬷嬷吓了一跳，慌忙上前一步，尚未弄清缘由，急声开口：“郡主！秋月她……她哪里说错了？您怎么动手打人？”

沈令微眼神一冷，语气淡得像冰：“她没说错。”

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记直接落在张嬷嬷脸上，力道比先前更重。

张嬷嬷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耳中嗡嗡作响，半天回不过神。

“她没错，是你错了。”沈令微缓缓收回手，指尖轻拂衣袖，仿佛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个老奴，也敢在本郡主面前说教？谁给你的胆子，敢提先夫人，敢来命令我？”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刺骨寒意。

张嬷嬷捂着脸，又惊又怕，浑身发抖，半个字都不敢再反驳。

“滚出去。”沈令微淡淡开口，“在门口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身。”

秋月与张嬷嬷不敢有半分违抗，捂着脸狼狈起身，一步步退出门外，垂首立在廊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令微这才慢悠悠从镜台前起身，抬手轻抚乌黑顺滑的长发，镜中人眉眼艳丽，却冷得如一块寒玉。

“备妆。”她淡淡吩咐，“今日宫中设宴，为皇后娘娘祈福，叶家嫡女叶狸也会入宫，皇后特意传了本郡主一同前去。”

她顿了顿，眼尾掠过一丝阴鸷：“你们都给我记清楚，今日谁要是坏了本郡主的好事，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门外两人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应声：“是，郡主。”

入宫的马车平稳行驶在街道上。

沈令微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一遍遍闪过叶狸的模样。

叶家嫡女，温柔端庄，才名远播，性情温顺，是京中人人称赞的大家闺秀。

偏偏这样一个人，入了皇后的眼，得了无数称赞，连她心仪之人，对叶狸都多有赞许。

一想到这里，沈令微心头的戾气便压不住地往上涌。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

凭什么她生来便占尽一切美名？

她沈令微，偏不允许。

马车入宫，缓缓停稳。

秋月连忙上前，轻掀车帘：“郡主，到了。”

沈令微伸手搭在秋月手上，缓步走下马车。

宫道宽阔，红墙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来往宫人步履匆匆，皆不敢抬头直视这位声名在外的沈郡主。

不远处，另一辆马车徐徐停下，叶狸在自家丫鬟搀扶下轻盈落地。

她一身浅碧色衣裙，气质温婉，眉眼柔和，笑时如春风拂面，与沈令微的凌厉截然不同。

她正低头与身边大丫鬟说笑，语气轻松，神情柔和。

那丫鬟一时不察，脚步慌乱后退，竟直直朝着沈令微撞来。

秋月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将沈令微护在身后，伸手一把推开那丫鬟。

丫鬟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沈令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挂起一抹浅淡笑意，看上去温和无害：“无妨。”她淡淡开口，示意秋月退下。

叶狸连忙上前，对着沈令微轻轻一福，语气诚恳：“多谢姐姐及时避让，是丫鬟不懂事，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恕罪。”

她声音轻柔，态度谦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令微看着她那张温顺无害的脸，心中冷笑不止，面上依旧温和：“妹妹客气了，一点小事而已，既是一同入宫为皇后娘娘祈福，便一同过去吧。”

叶狸温顺点头，跟在沈令微身侧，一同往皇后宫中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的瞬间，沈令微脚步微顿，侧头用只有身后张嬷嬷能听见的声音，轻道一句：“等会儿，找个机会，解决了她身边那个丫鬟。”

张嬷嬷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不敢回头，更不敢应声。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阴沉，淅淅沥沥的雨点毫无预兆地落下。

“下雨了。”秋月连忙解下披风，快步挡在沈令微头顶，“郡主，我们去屋下避避雨吧。”

几人连忙退到附近廊檐下。

雨水滴滴答答打在地面，溅起细小水花。

张嬷嬷立在角落，浑身发抖，心中又怕又慌。

她伺候沈令微多年，深知这位郡主说得出，便做得到。

可那是活生生一条人命，她如何敢下手。

沈令微等了片刻，见张嬷嬷迟迟没有动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她忽然转身，一步走到张嬷嬷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