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这次的事情你实在是没什么分寸,”裴文启又说,“你们两都还是未成年人,跑到北京来,人生地不熟,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是我逼林骁陪我来的!”裴蕴带着鼻音扬声打断了父亲的话,“你说他干嘛!”
“你们现在关系已经这么好了?”裴文启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之前也不知道是谁饭都不吃就躲着阿骁。”
裴蕴磨牙:“你懂什么!”
裴文启恢复了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模样:“我也不想说别的什么,只一点,下不为例。高三近在眼前,你不要给我拎不清轻重缓急。”
裴蕴心想,确实,回去就把画册画具全都扔掉,一个都不要留了。
“我讨厌你们。”她终于轻声说,眼泪却先一步滚落,“我讨厌你和妈妈。”
裴文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后视镜里,林骁看见这个向来强势的男人眼眶突然红了。但当他开口时,语气却恢复了往日的严厉:“系好你的安全带,回家再说。”
裴蕴趴在窗户上,瞪着眼睛看外面,北京的天气总是雾蒙蒙的,高楼大厦也看不清,连衣服领子也莫名湿掉了一片。
车子驶入临江市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柏油马路上投下摇曳的倒影。
林骁透过后视镜沉默地看去,裴蕴始终侧着脸看向窗外,街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走马灯。
裴文启透过后视镜看了女儿好几次,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打开了转向灯。车子拐进玉泉别院,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等车完全停稳,裴蕴就解开了安全带,她一把推开车门,夜风猛地灌进来。
“裴蕴!”裴文启的喊声在她身后响起。
林骁已经飞快地解开了安全带,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车内的裴文启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半晌眉头深锁,神情也严肃起来。
裴蕴连鞋子都懒得换,撒气似的直接跑上楼,冲进房间,扑倒在柔软的床褥之间,整个人陷了进去。
跟在她身后回到家的林骁,伸手扶起了被她故意撞倒的楼梯边的摆件,随即他听见房间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他迈了几步,在她房间门口迟疑伫立着,然后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晕染进来。裴蕴整个人陷在蓬松香软的被褥里,像一座微微颤抖的小山丘。床头柜上的台灯被碰倒了,灯罩歪斜地挂着,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裴蕴……”他沉下音调唤了一声。
“我爸他就是故意的!”裴蕴闷在被子吼了一句。
林骁缓缓单膝跪在床边,膝盖陷进柔软的地毯。他闻到她头发上浮动着的某种柑橘调的洗发水香味。被角被攥得发皱,露出她泛白的指关节。
裴蕴的控诉在她的哭泣和哽咽声中一句比一句传来。
“他知道我妈在,肯定不会给我第一名!”
“所以他才没有阻拦我进去比赛!”
“太过分了!真的是太过分了!”
“他们真的是我爸妈吗?我是不是也是收养的啊!”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
“我明明画的比向晚好!凭什么每次都不站在我这边!”
林骁始终沉默着,专心地成为他想成为的那种陪伴者。
袖口却突然被裴蕴攥住。
她紧紧地攥着,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红红的眼睛,在月光里急切地问他:“你说,我是不是画得比她好?”
林骁垂眸对上她的目光,被那种无助的目光撞得心口发紧,他轻声说:“嗯……饿了吗?”
她的眼眶里又盛着亮晶晶的一汪眼泪,裴蕴放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衣袖,立刻闷回被子里:“我讨厌画画,我讨厌死他们了!”
“哦,”林骁淡淡应了一声,“那正好让他们得意风光了。”
裴蕴轻哼了一声,却不说话,只听见她一声一声低低的抽泣声。
林骁的手指微微颤抖,缓慢地伸向她的脸颊,试图抹平那些难过和委屈。
客厅的大门倏地合上,发出轻柔的声响。
林璇温婉的嗓音从楼下传上来:“……文启,你是不是把孩子们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