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轻点头,低声道了声是。
念空却道:“施主节哀。我听师父说了这件事,所以总觉得像这样的人,才是值得被尊重的。”
墨璃闻言笑了笑,念空虽是孩童,有孩童的理解,或许是一种天真,“小师傅,其实大家都只是人,人都会有错,只是你信与不信都在一念之间。念真师傅即便有所过错,却不曾给他人带来伤害,家父虽是善者,却也只是在我心中是善者。”
而后,墨璃展露了一个笑容,如往常一样的寂寥。
是啊,那样的举国昭罪的诏书内容任坊间谁人未曾听说?谁人不信?也就只有她与李待诏尚且怀抱一些希望罢了。若论旁观者,又有谁在乎一个客死他乡之人呢?
念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如此,只要扪心自问无愧无疚,便是对自己负责。这还是小师傅曾告知我的,眼前不一定为实,要换些角度,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天地。”
……
第二日,那些颜料如李长衡所说,被人特意送到莫高窟外,那是一个半人高的木箱,料子足足装了一整箱。
墨璃将料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只是单一块石青,手感便于眼下的有所不同,手中颜料厚实、细腻间又带有油润之感,光照掠过时颜色剔透,夺人眼目。
甚至还有缕缕淡香袭来,似是花香,但总归是沁人心脾的香气,或许是质量上乘之故。
岑舟见有数人前来,便早在一旁等候,此时,他走上前来,将几块料子拿在手中掂了掂,果然是不同的手感。
而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一直到搬颜料的人告离此处。
他站在一旁,又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这倒是新鲜,此前倒未曾听说过还有供养人特地向画师提供颜料之事。”
墨璃只是自顾自地细细查看着颜料,淡然道:“送颜料之事确实少见,不过也是想将画作画的更完整些罢了。”
放下手中研究半晌的颜料,墨璃又借纸张画出了壁画的大致分布,便着手于研墨了。
她取了墨锭,放于砚台之中,刚研磨了不过数下,听岑舟在一旁出声道:“我帮你。”
墨璃闻言一怔,倏地抬起头,见他目光沉沉,眼中波澜泛起,她却只是垂下眸子,轻声道:“多谢……我自己可以。”
“……好。”
值此,墨璃再未抬起双眸来,只是意识到笼罩着自己的身影逐渐远去了。
半晌,她才悄悄抬眼看去,岑舟在不远处走得缓慢,盯得越久,那道身影似乎变得更加模糊了。
恍惚间,耳边忽然想起阿芜的话,“你无意,我看这位岑将军可是有情呢。”
怎么可能呢?不过是打趣之言罢了,如何能多想。
先前与墨璃同修壁画时,有两位与她算是交好的画匠,她们听闻有人要墨璃为其作供养人像,皆是好奇地前来观瞻。
其中一人看着满箱的颜料,双眼放光,“这些料子,果然是上好的,与那些掺了石料的就是不一样。”
另一人也附和,“是啊。不过如此多的颜料,仅这幅肖像就可用得完?定会浪费上许多,要我说,此人真是大手笔。”
“说的是,不过听闻此人是丝绸商人,定是不差钱的。甚至这一整箱的料子所花费的银两,也就是他半日的酬劳罢了。”
“果真是有钱人……”
墨璃并未听进去两人在说些什么,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长久地在她眼中,纵然是专心研墨,心里却也觉得焦躁。
“墨璃,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啊?”
“今日天气这么冷,冻坏了可就不好了,你可先去窟中避避冷风,我们替你研了墨便是。”
听有人喊她,她才拉回思绪,用双手捂了捂耳朵,微微有些发烫。
“是啊,你就先去歇一歇,我们今日没什么事情,你就不要拒绝了。”
墨研了半刻,竟如初始一般,如此心神不宁的一日,还是将此事交予他人做吧,“那便多谢了。”
说罢,墨璃将手中的砚台递到她手里,转身走入窟中,轻轻倚靠在墙边,满脑子都是阿芜前日的打趣之语。
可那双眸子总是挥之不去。
或许是阿芜说的话让她先入为主了,罢了,不过是朋友之间的关切,又能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