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乱是在第四天爆发的。
不是厉衡先动的,是离弦宗那边先动的。
后来裴霜在整理事情经过的时候说,他们选这个时间点是算过的——仙盟弹劾通过,祁寒剑首之职被暂撤,魔道这边跟仙盟的关系明面上还没有破裂,但暗地里已经绷着了,这个时候魔道最难做的事是两线同时应对,所以离弦宗选了这个时候进来,拉着厉衡,从宗内打。
但这些是后来才整理清楚的,事发的时候没有人有空去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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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魔道的议事堂在开一个例行的月度宗务会,各宗宗主都在,说的是下个月的粮草调配和几条商路的重新划分,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按照以往的规矩,这种会一个时辰能散。
沈烬坐在主位,裴霜在旁边靠墙站着,陈霁在门口,会开到一半,厉衡忽然开口,说有件事要提,是关于宗主近来行事的问题,话刚说出来,议事堂里的气氛就变了,有人坐直了,有人悄悄侧了侧头去看主位。
沈烬没动,"说。"
厉衡这次没有上次那样的铺垫,直接说了三个字,"宗主该退。"
堂里静了。
这不是指控,不是弹劾,是直接要他退位,用的三个字是该退,不是请退,不是请考虑,是该,这个字的力道和上次那三条指控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一个字重。
沈烬看了厉衡一眼,"你上次说的那笔账,"他说,"你以为交出去了,这件事就结了。"
"账是交了,"厉衡说,"但宗主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我不是一个人觉得有问题,"他抬起手,往议事堂里扫了一圈,"在座的各位,有没有觉得宗主该给我们一个说法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动,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旁边,有人手压在桌上,就是没有人站出来。
厉衡脸色变了一下,这不在他的预计里,他以为他能拉出来几个人,哪怕一两个,但一个都没有,他扫过去的那一圈,只有空气。
"厉衡,"裴霜开口了,他从靠墙的地方走出来,走到议事堂中间,站定,声音不大,每个字说得很清楚,"你今天来,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厉衡看了他一眼,"副主说话留点余地。"
"我一向留余地,"裴霜说,"今天这件事,是离弦宗让你进来的,"他停了一下,"离弦宗现在在宗外,有多少人。"
厉衡没有答,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就那一下,裴霜看见了,沈烬也看见了。
"陈霁,"沈烬开口,声音很平,"去看。"
陈霁应了一声出去,议事堂里又静下来,厉衡站在那里,表情绷着,他知道事情已经偏了,离弦宗给他的说法是进议事堂逼退宗主,宗内肯定有人跟着站出来,然后形成压力,但现在没有人站出来,这一步走空了,而外头的事情也快藏不住了。
陈霁回来,进门,在沈烬耳边说了几句话,沈烬听完,没有变脸色,"多少人。"
"四十三,"陈霁说,"在宗外东侧的林子里,有法阵,是离弦宗的标记,昨夜进的。"
议事堂里有人出声了,是压低了的,窃窃的,两三个人,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那声音一出来,就把堂里那种压着的静打破了一个口子。
厉衡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然后他的手往腰间摸去——
"不要动,"裴霜的声音先到,他已经移过去了,站在厉衡的侧前方,"厉衡,你现在动手,是在议事堂里动手,在座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你想清楚。"
厉衡停住了,手停在腰间,没有拿出东西,但也没有放下来,就僵在那里。
沈烬站起来,从主位走下来,走到堂中,不快,也不慢,走到厉衡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了两步,"厉衡,"他说,"你在赌离弦宗能进来。"
厉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们进不来,"沈烬说,"宗内的防御阵法是我亲手布的,你以为你把宗内的线告诉了他们,他们就知道怎么破,"他停了一下,"你告诉他们的那些,是我让裴霜放出去的。"
厉衡眼神骤然收缩,"你——"
"那条线是假的,"裴霜在旁边说,语气还是那种平静,"你以为找到了破绽,那个破绽是我们留给你找的,引他们进来,进来就出不去了,现在他们在东侧林子里,阵法已经收了,"他停了一下,"他们现在出不去。"
厉衡的手从腰间收回来了,他站在那里,脸上有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往下塌,像一堵墙,砖一块一块地掉,掉完了,只剩一个空的框在那里,"你们早就知道。"
"嗯,"裴霜说,"你交账目那天,我就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只是不知道你们选在哪天动,后来盯出来了,所以提前布了这些。"
堂里的人都在听,没有人出声,这件事从开始到现在,全程都在沈烬和裴霜的手里,厉衡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进了一个口袋,议事堂里那些观望的人,现在全部重新把身体往主位那个方向偏了回来,偏得比上次还实。
沈烬看着厉衡,"来人,"他说,"把厉衡带下去,等候处置,离弦宗那边,陈霁去接管,不要动手,让他们配合,出了问题我来担。"
陈霁应声出去,两个宗内执事进来,把厉衡架走了,厉衡没有再说话,被架走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了沈烬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愤怒,懊悔,还有一点沈烬看不清楚的别的东西,然后出了门,消失了。
议事堂里的人陆续散开,有人上来跟沈烬说话,说的都是支持的话,沈烬一一接了,没有多留,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裴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东侧那边接管了,离弦宗的人没有反抗,陈霁在处理。"
"嗯,"沈烬说,"你这边——"
他话没说完,因为他看见了。
裴霜站在他旁边,手放在身侧,右手,五指微微弯着,不是握拳,是那种力道控制不住时候的微微收缩,他站得很稳,但他站稳是在用力的,沈烬看见了,因为他认识这种用力,是在控制某种东西不往外显的那种用力。
"裴霜,"他说。
"没事,"裴霜说,比他开口更快,"刚才议事堂的气太重,有一点不适,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你右手,"沈烬说。
裴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把那几根弯着的手指伸开,平了,"好了,"他说,语气还是平的,"是刚才撑阵的时候用了一点力,没问题,我知道自己的情况。"
沈烬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裴霜站在那里,让他看,不躲,不解释更多,就站着,"师兄,"他最后说,"外头陈霁那边还需要有人盯着,我去。"
"你去,"沈烬说。
裴霜转身走了,走路的姿势和进来时一样,沈烬站在议事堂里,看着他出去,看见他走到廊下,走过廊下的骨铃,骨铃在他走过时响了一下,就一下,轻的,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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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是在午后。
离弦宗被接管的消息往外传了,传到宗外某处,有人接到了消息,那个人不是离弦宗的,是离弦宗背后更后面的某条线上的人,这条线沈烬知道,是仙盟内部那条,裴霜查到执事魏那一层就停了的,没有继续动的那一条。
那条线上的人接到消息,做了一个判断,判断离弦宗这次行动已经折损,再等下去对自己没有好处,不如趁这个乱劲,把魔道这边再搅一搅,至少要让沈烬这段时间没有精力顾别的地方。
于是他们动了一个人,一个潜在宗里的人,这个人不是厉衡的人,不是离弦宗的人,是另一条线上的,专门留着这种时候用。
这个人在午后动了。
他选的目标不是沈烬,是裴霜。
裴霜在宗内东厢整理离弦宗移交的文书,那个人进来的时候装扮成了来送茶的小宗弟子,进门,放下茶,出手,速度很快,他是经过训练的,目的不是杀,是伤,是让裴霜短时间内没有能力再辅佐宗主,仅此而已,伤了就走。
但他没有算到一件事,裴霜早上在议事堂里已经用过一次力了。
他出手的那一刻,裴霜反应过来了,但比平时慢了半拍,那半拍里已经挡了大半,没有挡住的那一部分,落在左肩,不深,但撕开了,血出来了,那人见伤了就走,往门口冲,裴霜追出两步,右手已经出剑——
然后他停下来了。
不是他不想追,是那半拍的代价在这时候结清了,撑了一上午的那口气,在这一刻,还完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不是疼,是那种更深处的失重,他知道这个感觉,他三年前用秘法卜算的时候感觉过,那时候是可控的,是他主动去的,这次不是。
他把手撑在门框上,稳住,没有倒,把剑收回来,右手收回来,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人跑动的声音,是陈霁在追那个人,追上了,摁住了,押着往回走。
裴霜在门框上靠着,等那段失重过去,过了一会儿,稳了一点,他侧过脸,看了看左肩,衣料已经湿了,深色的,摸了一下,拿开手,看了看,把手放下来。
他往里走,重新坐到桌前,把那批文书继续整理,整理了一段,陈霁进来,进门看见他,脸色变了,"副主,你——"
"先把那个人押着,"裴霜说,"等宗主来问,别让人跑了。"
"我去叫宗主——"
"先押着,"裴霜说,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点到即止,说了让他去做什么,说完,低下头,继续看文书。
陈霁出去了,脚步急的,沈烬是在东厢外头的回廊里碰上陈霁的,陈霁话说到一半,沈烬已经往里走了,推开门,看见裴霜,看见左肩的那片深色,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裴霜。"
"师兄,"裴霜抬头,放下手里的文书,"人被陈霁摁住了,那人是外来的,不是宗内的,你去审,他背后有人,审出来用得上。"
"嗯,"沈烬说,没动,走进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那个伤口,"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