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一张照片的误会
春节的脚步踏碎了青岛老城区的薄雪,除夕夜里,巫峡路附近的一家鲁菜馆包厢里暖意融融。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窗外湿冷的海风隔绝在外,只留下满室的酱香与笑语。
方知远、姐姐方行一、姐夫、诺诺,还有方知远的爸妈,围坐在铺着红桌布的圆桌旁。铜锅咕嘟咕嘟地煮着海鲜疙瘩汤,盘子里的油焖大虾和辣炒蛤蜊还冒着热气,这是刻在方家骨子里的胶东年味。
杯盏碰撞间,妈妈忽然放下手里的瓷勺,目光落在一旁慢条斯理剥虾的方知远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胶东人特有的直爽与试探:“前段时间,听你一一说,姗姗回来了,你们还一起吃了顿饭,觉得怎么样?”
方知远剥虾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沾着一点鲜红的虾汁,他随手拿起湿巾擦干净,淡淡应道:“嗯,我姐和瞿董他们家一起吃了顿饭,我们加了微信。” 妈妈的眼神暗了一瞬,却也没再多问。
一顿饭在长辈的寒暄、诺诺的笑声中结束。走出菜馆时,青岛的除夕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路边零星的鞭炮碎屑扑面而来。方行一抱着诺诺跟姐夫走在前面,妈妈却特意放慢脚步,拉着方知远落在了后头。
方知远身形高大挺拔,一身简单的深色大衣衬得肩宽腰窄,五官清俊,在冬夜里格外惹眼。他顺从地陪着母亲慢走,双手安静地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一点年轻人的浮躁,反倒透着几分在妈妈面前独有的温顺乖巧。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也将母子俩的距离拉得格外近。
妈妈仰头望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儿子,语气放轻,带着藏不住的关切:“听一一说,你最近跟一个女孩子走得挺近的?”
方知远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垂眸看着脚下结了薄冰的台阶,沉默片刻,才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是我高中隔壁班的同学。”
妈妈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可那份欣喜只持续了几秒,就被浓重的担忧取代。她伸手理了理方知远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现实:“知远,妈替你高兴,可也真的担心。你工作性质特殊,常年身不由己,连个准点的日子都没有。那姑娘是做互联网的吧?妈知道互联网公司特别忙。你这工作,未来陪伴你的,应该是一个能守得住家、能替你分忧的人。”
方知远没反驳,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侧脸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柔和又顺从。明明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可在母亲面前,依旧是那个听话的乖儿子。只是没人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早已悄悄攥紧。
回到父母的别墅住处,窗外已是漫天烟花。夜空被绚烂的火光一次次照亮,方知远独自站在阳台,推开一扇窗,他依旧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 “骁潇” 两个字格外刺眼。
强烈的冲动翻涌上来 —— 他想问问她有没有吃饺子,想告诉她青岛的烟花很美,想听听她的声音。
可昨天学校门口那一幕,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他知道骁潇心里还没有忘记那个人。
他伸到口袋边缘想拿出手机的动作,硬生生僵住。所有的冲动,在 “现实” 两个字面前,溃不成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骁潇,正被满屏的新年消息淹没。
工作群里的红包轰炸不断,朋友圈里的年夜饭照片刷了屏,可她一次次点开微信,刷新再刷新,那个熟悉的头像始终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任何动静。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过堤岸。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一个新年红包。
几乎是瞬间,施雅和关师兄的头像就亮了起来。
“施雅领取了你的红包”
“关师兄领取了你的红包”
只剩下最后一个红包,孤零零地躺在聊天框里。骁潇盯着那个 “1 个未领取” 的标识,指尖微微发凉。她把脸埋进抱枕里,忍不住在心里反复追问:他到底是怎么了?昨天分开时,不是还好好的吗?
群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关师兄很快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刚出锅的胶东花饽饽。大枣饽饽圆润饱满,鱼形饽饽栩栩如生,还带着刚蒸好的热气。
关师兄:年味,还得看咱胶东的花饽饽!这是我妈刚蒸出来的,知远,你在青岛肯定也吃到了吧?
施雅:哇!也太精致了吧!
关师兄:回深圳给你们每人带一大袋,让你们尝尝正宗的花饽饽。
从头到尾,群里最该接话的那个人,始终沉默着。方知远的头像,暗得像从未上线,仿佛彻底隔绝在了这场新年的喧嚣之外。
骁潇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她点开与方知远的私信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剩下一行小心翼翼的祝福:“愿你在新的一年,奔赴的远方皆有星光与暖阳。”
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轻轻震动了一下。
方知远的回复,简短得只有一行字,客气得像一份格式化的邮件:“愿你成为更好的自己,新年快乐。”
骁潇看着屏幕。除夕夜的沉默像一层未化的薄冰,覆在两人心头。
大年初一,青岛的阳光拨开薄雾,照在别墅的砖瓦上。方家的小院里热闹起来,方知远的小表妹特意从外地赶来过年,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着哥,扑上来挽住了他的胳膊。表妹年纪不大,眉眼娇俏,对这位高大帅气又温柔的表哥向来亲近依赖。家里人一合计,决定自驾从青岛去往烟台,趁着年味逛逛海边,也散散心。
一路高速畅通,海风的气息越来越浓。抵达烟台八仙过海景区时,碧海蓝天映着朱红亭台,海边风大,吹起方知远深色大衣的衣角。他身形挺拔地站在景区标志性石碑前,爸妈站在中间,姐姐方行一抱着诺诺,姐夫站在一旁,表妹则自然而然地凑到方知远身边,身子轻轻一歪,紧紧挨着他,甚至微微依靠在他肩上,笑得一脸灿烂。
“快,看镜头!”
快门按下,一张圆满的全家福定格在冬日的海风里。
回到车上,方知远随手点开朋友圈,上传了这张刚拍的合照,照片里一家人笑意温和,他身边的表妹挨得极近,看着格外亲昵。他指尖轻敲,配了简简单单四个字:团团圆圆。
发送。
在广州老城的咖啡馆,玻璃窗外人来人往,杯中的拿铁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施雅在一旁翻着济州岛的旅行攻略,叽叽喳喳说着行程,骁潇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手机朋友圈。
除夕夜那句疏离的祝福、迟迟未领的红包、一整天没有动静的对话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串在了一起,在她心里扎出一阵细密的酸涩。
看到了方知远的朋友圈动态,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痕迹,只是沉默地退出了朋友圈,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
施雅还在兴奋地说着:“济州岛的春天超美,我和茵茵票都订好了,你真不一起吗?”
骁潇抬眼,眼底那点细微的失落很快掩去,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逃避:“我去。后天的济州岛,我跟你一起,反正免签。”
施雅一下子眼睛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我们定的酒店房间足够大,到时候加一张床就好了。”
骁潇扯了扯嘴角,拿起咖啡喝了一小口,苦味压下心底的涩:“正好,出去散散心。”
她没再说方知远,也没提那条朋友圈。
只是心里轻轻落下一个念头:他回家,是相亲成了吧。
而远在烟台海边的方知远,还不知道自己这张无心的全家福,已经把那个他小心翼翼放在心上的人,推得更远了一步。
而远在烟台海边的方知远,丝毫不知自己无心发出的一张合照、一句简单的团圆,已在千里之外,让那个他不敢靠近的人,悄悄竖起了满身的刺,藏起了所有的期待。
骁潇跟着施雅、茵茵踏上了济州岛的旅程。
异国的海风温柔,街道干净明亮,她却始终没怎么拍照,只在某个傍晚,坐在街边小店里,随手发了一条朋友圈 —— 照片里只有一盘金黄酥脆的炸鸡和一杯冒着泡沫的啤酒,没有定位,没有文案,没有笑脸。
方知远刷到的时候,指尖当即一顿。
他几乎是立刻点开对话框,敲下一行字:你又喝酒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对话框一直停留在 “已送达”,没有 “已读”,更没有回复。
大年初五一早,方知远一睁眼就摸过手机。
屏幕安静得刺眼,骁潇还是没有回。
他心里那点不安,“噌” 地一下就冒了头。她从来不会这样失联,不会喝酒喝到不看手机,更不会一整晚都不回消息。
方知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无,越想越慌。
她是不是喝多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想直接问施雅,可手指悬在四人群里,半天没好意思点下去。
在群里问,等于当众宣告他有多在意骁潇,他拉不下那个脸。
犹豫再三,他直接拨通了关师兄的电话。
“喂?”
“师兄,你加施雅微信了吗?” 方知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
“加了啊,怎么了?”
“我…… 联系不上骁潇。”
关师兄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语气带着点了然的调侃:
“她们去济州岛玩了,你不知道啊?
你不是在追人家吗,怎么连人家去哪儿都不清楚?”
方知远耳根微热,语气硬了几分,带着点被戳穿的别扭和大男子主义的嘴硬:
“…… 你看得出来?”
“我虽没谈过恋爱,但你们俩那眼神,傻子都看得出来。” 关师兄毫不客气拆台,“她看你不一样,你看她更藏不住。”
方知远悬了一整晚的心,这才算重重落下:“人没事就好。”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点的闷 —— 她去了济州岛,不告诉他;他发消息,她不回。
他压下情绪,沉声道:“那你给施雅发个消息,确认一下她们在那边安不安全。”
关师兄当场拒绝:“我不发。
我发了,不就等于我在惦记她吗?”
方知远淡淡开口:“难道你不是?”
关师兄:“…… 我当然不…… 是……”
“反正…… 我不发,你是做错了什么事,人家不理你?”
方知远:“我没有啊。”
关师兄:“我不和你说了,我大姨家来拜年了。”
挂了关师兄电话的那一刻,方知远站在房间中央,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原来不是出事,不是喝醉,不是没看见。是她人在济州岛,玩得好好的,炸鸡啤酒,风景正好,就是故意不回他。甚至,连去济州岛这件事,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窗外明明是烟台晴好的日光,他却觉得心口堵着一团闷火,上不去下不来。
晚上,方行一给方知远准备了一个蛋糕,全家人一起过生日。
诺诺:“舅舅,你赶紧许愿!”
在诺诺的 “催促” 之下,方知远许下了一个愿望。就在吹蜡烛的前一秒,他拍下了生日蛋糕的照片,心里想着要是骁潇在该多好。
吃完蛋糕,方知远配上生日蛋糕的图,发了一条朋友圈: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一向很少发生活动态的他,全是为了让骁潇可以关注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