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行远总拿她当空气,没事人一般竖手别开剑,垂目低眉。
虽然性格迥异,但两人好得如胶似漆,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
谁也没想到,到最后,两人竟分道扬镳,差点走到相看两厌的程度。
叛出云山剑派臭名昭著的忘归剑主晏青,在武林盟的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与药宗间碧谷大名远扬的行远大师割席而坐。随后,药宗寄出一封断情绝义书,在众人眼中的二人就此,不相往来。
再见到百年前的行远,晏青满眼泪意未褪,杀意先起。以手为剑并指为锋,凝剑意于指尖,向他刺去。
先来个晏雪回,又来个丹行远,休想蒙蔽我的眼。
斩情根,破我执。
谁也不能阻拦我!
晏青双眼发红,几步飞近。
双指却在行远眼前停下,只差分毫。
贴近卷起的风拂过行远脸庞,他静默不动,依旧望向她的眼底。风卷起他的衣袍,带来翩翩梨花瓣。
她恨他入骨。
可她还是下不了手。
对面的行远怔愣片刻,缓慢地向她伸出手,似是难以置信。
就在手将触到她面庞的那刻,晏青脑海中响起方才在金鼎前听到的声音,那是一阵放肆的大笑,也是对晏青的嘲笑。
“可恶。”
让它得逞了。
晏青猛一甩手,周遭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如同风吹灭烛火,一下戳破了所有虚幻的浮沫。
漫天飞舞的梨花幻化成金色的灵力,如锋利的刀刃在她周围飞舞,连脚下的坚实的地面也一下消失。
晏青全力蜷缩着自己,减少刀刃伤人的面积。
她朝虚空喊道:“躲在背后玩阴招算什么好汉?”
那从天上传来的声音虚无缥缈而又断断续续,不断地重复着:
【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回来吧……】
“去你的!”晏青听得烦,堵住了双耳。
【……你没放下……你没放下……你没放下……】
“你管我!我心里爱放谁放谁!”
【未弃情爱者,不得通天道。】
天上回声如判词般冷酷无情。
一招失算,让幻境得逞,她再次被抛入空茫苍茫的虚无之中,这次坠落在柔软的雪堆里。她睁开眼睛,只看到灰沉沉一片天,压得人呼吸不过来。
四下都是雪白,往哪走都不是出路,天地之间唯有风雪呼啸,幽怨而哀伤。
她在狂风暴雪中往前艰难行走。
该死的,早知道以前修符咒阵法好了,在幻境里还能撕个小空间,不至于完全地被动。
这空间幻象阵,杀人其次,诛心为上,若非佛祖大能那般万物皆空的境界,恐怕任谁来都是要栽跟头的。
“阿嚏!”晏青打了个喷嚏,狠狠地往前一步一深坑地走去。
我就是这样一个庸俗的小人又如何?
放不下前道侣,心里缠缠绕绕,分明别人都往前走,自己偏偏还爱陷在过往……
我就是一个凡人又如何?
生死百年,大不了横刀向死,爱过恨过都痛快,凭什么要被你审判?
凭什么,凭什么?
大道至简,莫非剑修只能走断情绝义的修仙之路?
晏青带着满腔怨恨往前走。
她只知道往前走,就像闻照野曾点评过她的那样,一旦选定了道路几头牛都拉不回头。
她一直往前走,冰冻得失去知觉,眉毛睫毛都挂着冰,只知道一直往前走。不是因为甚么大义,单纯是私心里的固执。
她走了很久、很久。
风雪压弯她的脊背,迷住她的双眼,冰冻她的知觉,教她每一步都困难。
而即便如此,她也机械般地前进,哪怕缓慢。
直到身体渐渐入春般解冻,晏青恢复了感觉知觉。冰雪消融,她抬起头,看到面前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方才头顶阴云密布,现在阳光明媚。
这是,走到哪里了?
那古怪的声音呢?还在天上看着自己吗?
忽地听到草地上一串沙沙的脚步声,晏青愣了一片,一式飞燕落在树梢。往下探去,却见闻照野牵着一名衣衫褴褛、只有半人高的小孩走来,细细地给他讲云山剑派的规矩。
这倒是怪事一桩。
依晏青的了解,闻照野此人傲气非常,时刻端着掌门的架子,并不算是个和蔼的长辈。内门弟子见了他都要挨几顿训再走,更不要提外门弟子,眼前这人衣服都破烂,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别。
闻照野扶着那男孩的肩头,单膝跪地,平视望向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既入了我门下,将来就要有驾驭承影剑的能力,我希望自己没有错看人,你不要让我失望。”
面前的男孩脸颊肮脏,但眼睛却闪亮异常,郑重地点了点头。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注1)。今后,你便叫闻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