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入烟只记得,那晚夜深露重,风吹帘帏飒飒而响。
她几乎是立刻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本来就时刻紧绷的风入烟一跃下床,拂尘一甩,击开木门,厉声喝道:“是谁?”
门吱呀地晃开,唯见两道叠在一起的身影。
这两人形容狼狈,似是刚从水里被打捞起来一般,发梢衣角都淌着滴答的水。身后的丹行远被晏青搀着,已然失去知觉,整个人大半覆在晏青的背上,前胸贴着后背,头枕着她的肩,右臂被晏青紧紧拽在胸前。
风入烟立刻感到头皮发麻。
她知道,面前站着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麻烦的烫手山芋。于公,她作为投靠仙君的九真门少掌门,理应划清界限以免去祸端。而于私,她与两人的纠葛最好止步于此……
夜色里,晏青一双眼尤为明亮,她的目光触到风入烟时立刻晃开,垂首简单行了一礼:
“冒昧叨扰道长,还望道长能赐个容身之处。”
大门敞开,持着拂尘的风入烟迟迟不动作。
她们之间,早已不似当年。她要来求自己帮的忙,不是一道去幻境密林探险,也不再是逃了课被追着罚半夜跑来找自己掩护。这个决定,不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更关乎背后千千万人。
“我帮不了你。否则,九真门全都要遭殃。”
“我不会留下,只需要给他一个住处就好。他受了重伤,算不上什么威胁,背后又有药宗撑腰。你把他留下,还能让丹旭欠你一个人情。”
她说话条理清晰,仿佛将一切都算好了。
只不知背上的人是怎样的意见。丹行远紧闭双眼,长睫微微颤抖,眉心拧做一团,不知经历了怎样的事情。
风入烟不想卷入过多纠葛,无心过问,她看向一直低着头的晏青,只问:“为什么是我?”
“我能找的人,也只有你了。”
那是一句平静的回答。
这句话从道理来讲并没有错,人皇与明月门关系错综复杂,风入烟作为九真门又与二人有交情……可以说,她为重伤的丹行远谋划了一个完美的藏身之处。
只是风入烟心底忽地涌起不满:她恨她总是将一切搞砸,又能装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即便大难临头,她也从来不会低头。
风声依旧,庭院芭蕉叶簌簌地响。
风入烟到底还是退了一步,让二人进来。
她倚在门边打量,晏青小心地让丹行远躺在床上,蹲在床沿替他小心包扎好手腕上的伤,而后转身往外走。
她说不清自己那一刻复杂的心情,但在看到那抹孤傲的背影时,还是开口挽留了。她不想显得自己太过无情,既然她痛恨她的绝情,总应当标榜自己有义。
“去哪?夜深了,你留一晚吧。”
“不了,我还有事。”走到院子中,晏青突然回过头,银色月光淌过她的发丝,“我记得你曾经说,他欠你一个人情。我可以问一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风入烟太习惯以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晏青,以至于她用尊敬而礼貌的语气对自己说话时,她难免觉得有些不自在。那是一种由时间造成的隔阂,让两人都陌生。
“十年前。”她望向头顶一轮明月,“十年前我答应他找一个人,他答应助我成为明月门少掌门。后来在夺位中他助我成功,我却没找到那个人。”
风入烟虽道术精妙,在九真门掌门众多子女中排行老二,因此显得位置尴尬。少年时她与晏青逍遥玩乐,一半原因也是故意装作没有雄心,以此躲避祸端。以至于后来她成了少掌门,九真门上下都惊讶。
“找谁?”
“龙云将军在凡间的私生子。”
晏青眉毛微动,点点头。
风入烟还想再劝:“你走了,他醒来怎么办?”
晏青闻言笑了笑:“他被我刺了一剑,应当还不想那么快看到我。”
“你是不是太小看他了。你可知,当年他为了你……”
她顿住了,犹豫是不是该由她说出口。
“为了我什么?”
“为你……做了那么多。”
“我并没有要他这么做。”
这话说得绝情,连风入烟都忍不住为丹行远伸冤:
“你二人好歹道侣一场,话何必说得如此绝情?当年你跌入真火丹炉,他可是为你在玄天门前跪了七天七夜,求玉霄真人重启丹炉救你出来。
“只是真火丹炉牵扯众多,先不说开炉困难重重,论丹炉周围几百几千重阵法,也非一人能决定的。第八天,丹旭上门赔礼道歉,他回去应该被罚得不轻。这件事,除了我和师父,没人知道。”
风入烟始终记得,安玉霄捧着忘归剑哭得泪流满脸,为晏青大操大办葬礼时,丹行远还跪在玄天门下。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滴下,谁能料到昔日风光的药宗首席如此形容狼狈。
彼时还未上位的她立在掌门身侧,并没有发言权,也不忍看下去。多年后,这一幕仍然深深刻在她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