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满满当当地蹲了好多人——他们的衣服和自己一样，属于新时代。

叶裴昭把钟印拉进来，长出了一口气，指了指那些神情麻木的人说：“你们，自己介绍一下吧。”

钟印看着眼前的人，下意识地数了数——

一百七十八个。

“小伙子，你是怎么进来的？”一个中年妇女神情和蔼地看着他。

“我……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钟印反问。

“被他救的！”那中年妇女一脸担忧，“这里是哪啊？”

“你们来了多久？”

“也就比你刚来一会儿。”

一个真相在钟印脑子里盘旋，脱口就要出来——

“你们，为什么衣服这么奇怪？”叶裴昭看着面前的这些人。他的飞机失去动力了，他本来打算驾着飞机跟那个鬼子同归于尽。可是，睁开眼，就到了这城里。到处都在打仗，叶裴昭每天在城里搜寻幸存者，救回来这一百多号人。可是，这些人很奇怪，净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我们还觉得你的衣服奇怪呢！”一个年轻人骂道，“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印看着这一百多个亡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几年——那些被害的亡灵，都被叶裴昭收留起来了。

一百多个人。

有的满脸茫然，有的低声抽泣，有的缩在墙角一言不发。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自己困在谁的记忆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叶裴昭站在防空洞口，背对着他们，望向外面那片永远在燃烧的天空。

钟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要怎么告诉这个年轻人——你已经牺牲八十年了？

硝烟灌进防空洞时，叶裴昭站在洞口，背脊挺得像一杆插进废墟里的旗。

远处炮火连天，他盯着那方向，眼里的光比枪口的火焰还烫。身后那群人还在吵——哪一年，什么地方，是不是穿越——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忍了又忍，终于猛地转身，军靴碾过碎砖，声响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国家危难，”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钉子砸进木头，“一百多号人，够一个标准连了。谁跟我冲出去？”

没人应声。

有个年轻人笑出声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靠在墙上像看戏。叶裴昭盯着他，手按上枪套——不是冲动，是二十九年养成的本能：战场上，这种笑，往往是敌人的前奏。

“大哥，演上瘾了吧？”

“演戏？”叶裴昭往前走了一步，硝烟味从他身上扑过去，“你知道外面在打什么仗吗？你知道每一分钟有多少弟兄倒下去吗？”

他拔枪，对着墙角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砖屑飞溅。人群尖叫着后退，终于有人反应过来——那枪是真的，那子弹是真的，这个站在洞口、满身硝烟味的年轻人，也是真的。

中年大姐颤着声问：“你……你说现在是哪一年？”

“民国二十九年。”

人群炸了锅。有人说2007，有人说2018，有人抱着头蹲下去，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叶裴昭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这些穿着奇怪衣服、说着奇怪话的人，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他太熟悉的表情：恐惧。

他见过太多恐惧了。淞沪战场上，新兵第一次听见炮弹落下，就是这表情。南京撤退时，老百姓扶老携幼跑出城，也是这表情。可他从来没退过一步。因为他是军人，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道墙。

“不管你们从哪来，”他开口，声音稳得像在压住什么，“既然到了这里，就是我叶裴昭的同胞。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们死在鬼子手里。”

人群安静下来。

钟印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男人转身又走向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挡住外面那片火光。他突然想问：你知不知道你要救的这些人，最后都会因为你而死？你知不知道这是个轮回，你一次一次冲出去，一次一次把他们带回来，然后又一次一次看着他们消失？

但他没问。

因为他看见叶裴昭站在洞口，望着远处那片燃烧的天，肩膀微微发抖。

那是第一次，钟印在这个男人身上看见了一丝疲惫——不是怕死，是怕救不下更多人。

然后叶裴昭回过头，扫了一眼洞里的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像要把他们都记住。

“别怕，”他说，“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是一个军人，对着不属于他时代的人，许下的最重的诺言。

硝烟把他吞进去，又吐出来，一次又一次。

一百八十七个人，他经历了多少次轮回。

他不知道这些人都不是真的。他只知道，外面在打仗，同胞在受难，而他，穿着这身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