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印不再去看屏幕了。
他侧过身子,安静地看着陆识檐。一点一点地看,把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描摹——眉骨的弧度,鼻梁投下的阴影,微微抿着的唇角。
然后他看见了……鬓边那一点刺目的雪白,就藏在发丝间,像是刚刚冒出来的一层霜。钟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去,触到那几根白发,那么硬,那么倔强地扎在他指腹上。
他才三十五岁。
钟印的喉咙猛地收紧了。那些他不在的日子——那些他被迫缺席的日日夜夜里,陆识檐是怎么过的?是在某个深夜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还是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把自己埋进工作里?他错过了五年,陆识檐等了五年。可笑的是,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而这些折磨一笔一笔地刻在了他鬓角上。
他错过了太多。陆识檐的五年,钟灵的五年,父母的五年……那些本应他在场的时光,全都被生生抽走了。而他们什么都没说——钟灵只是笑着告诉他“我考上了本科”,父母告诉他你要好好的。陆识檐只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穿过人群,稳稳地落在他身上,然后说“给我三天时间”。
钟印轻轻放下手,怕惊醒他,又忍不住再多看了一会儿。那些白发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清晰,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他眼睛里,也扎进他心里。
钟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轻轻盖住陆识檐的肩膀,手指在那几根白发上又停留了一瞬。
陆识檐,你为什么不忘的干净一点呢……
钟印是被一阵颠簸晃的回过神。他才惊觉,到了!他盯着陆识檐,看了整整三个小时,看到眼皮发沉,看到思绪模糊,却始终舍不得闭眼。直到舷窗外透进一束刺目的光,他才恍惚意识到,天亮了。
“到了?”他声音有些哑。
陆识檐睁开眼,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他看了一眼窗外,唇角微微扬起:“到了。”
飞机开始下降。钟印透过舷窗望出去,入目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深蓝的海水在晨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泛着细碎的金光。远处的海平线上,几座翠绿的小岛像是被随意撒落的翡翠,零星点缀在其中。他分不清哪一座是他们的目的地,只觉得这片蓝得近乎不真实的海洋,像是另一个世界。
飞机降落在楠迪国际机场时,当地时间刚过早上七点。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气和某种不知名花香的甜腻。钟印站在舷梯上,被这阵热风灌了个满怀,身上的长袖衬衫顿时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陆识檐走在他前面,下了舷梯便有人迎上来——一个皮肤晒成蜜色的当地人,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用流利的英语低声说了句什么。陆识檐点了点头,回头看了钟印一眼,自然地朝他伸出手。
钟印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他们被引导着穿过机场的VIP通道,一路上几乎没有停顿。钟印注意到陆识檐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步伐从容,偶尔用英文和那个工作人员交谈几句,语速不快,声线低沉。出了航站楼,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等在门口。
车程不长,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在一个私人码头停了下来。
钟印下车时,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神。
码头不大,木质栈桥延伸出去,尽头停着一艘白色的游艇。船身修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算特别大,但线条流畅,处处透着考究。海水清透得像玻璃,能看见浅处的珊瑚礁和一群群色彩斑斓的小鱼。远处的海面上,零星有几只白色的海鸟掠过,叫声清脆。
“上船。”陆识檐牵着他走上栈桥,脚步不紧不慢。
钟印跟着他上了游艇。船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米白色的皮质沙发,柚木的地板,吧台上摆着新鲜的果盘和冰镇的饮料。工作人员简单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退了出去,很快,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游艇缓缓驶离码头。
钟印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看着岸线一点点后退。码头变成了一个小点,远处的山峦渐渐模糊成一道青灰色的轮廓。海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他头发有些乱,可他不想进屋。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要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陆识檐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他肩上。
“这边紫外线强。”他说着,人却没离开,就站在钟印身边,和他并肩看着那片越来越深的海。
“我们飞了多久?”钟印问。
“差不多十二个小时。”陆识檐回答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十二个小时。钟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从中国到斐济,跨越了五个时区——不对,斐济比中国快四个小时。他有些恍惚,时间和空间在不知不觉中被拉得这么远,远到他觉得那些压在身上的东西,好像暂时追不上来了。
游艇在海面上航行了将近一个小时。起初还能偶尔看到其他船只的踪影,后来便只剩下他们这一艘,孤零零地漂在湛蓝的海面上。陆识檐指着前方一个小黑点说:“那就是。”
钟印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随着游艇靠近,那座小岛的轮廓渐渐清晰——不大,被浓密的绿意覆盖着,边缘是一圈白色的沙滩,在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没有码头,游艇在靠近浅滩的地方减速,最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海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白沙。钟印正想着要怎么上岸,就看见陆识檐走到船尾,解开了一艘小橡皮艇的绳索。
“过来。”陆识檐先跳了下去,橡皮艇晃了晃,他稳稳地站住,朝钟印伸出手。
钟印看着那只手,看着他身后那座安静的小岛,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海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没有犹豫,握住了那只手,跨进了橡皮艇里。
陆识檐划了几下,橡皮艇便轻轻搁浅在沙滩上。他先跳下去,把艇往岸上拖了拖,然后转过身,朝钟印张开双臂。
“下来。”
钟印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笑,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他从橡皮艇上跳下来,双脚落进温热的浅水里,陆识檐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阳光正好,海水温热,而他爱的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