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上岸了。
不是错觉。他能感觉到——那种不属于人间的、带着腥冷湿气的存在,正从海面上一点一点地靠近。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像是被暴风雨从深海里翻搅出来,又被某种本能驱使着,循着归墟之主的气息,爬上了这座岛。
陆识檐显然也看到了。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钟印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顿了一下。陆识檐松开环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眉头微微皱起,目光穿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落在远处的沙滩上。
他伸手按下了墙边的开关。
窗外的探照灯亮了,惨白的光柱刺破雨幕,直直地打在沙滩上。
钟印看清了那些东西。
它们刚从海浪里爬出来,身形扭曲得像是被海水泡烂的枯木,却又隐约保持着人形。有的缺了半边身子,有的四肢长满了藤壶和珊瑚的残骸,有的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是一团被海洋侵蚀了太久的、勉强聚拢的灵魂残片。它们浑身上下滴着黑色的海水,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一步一步地朝房子这边走来。暴风雨在它们身后咆哮,巨浪拍上沙滩,又退下去,卷走了它们脚边的沙粒,却撼不动它们的脚步。
陆识檐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很小的一步,几乎看不出来。他没有叫,没有慌,只是眉心拧得更紧了,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但他毕竟是个凡人——一个生活在理性世界里的、从不信鬼神之说的凡人。这些东西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钟印挡在身后。
他的手已经本能地往后伸,想要把钟印护住。
钟印却已经站到了他前面。
一只手抚上他的腰,掌心温热,稳稳地贴在那里。钟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别怕。”
陆识檐低头看着他,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是恐惧——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钟印能这么镇定。为什么那些东西出现的时候,钟印的第一反应不是躲到他身后,而是站到他面前。好像这种事,钟印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钟印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过身,面朝落地窗,看着那些从海浪里爬上来的东西。
陈念一说得对。人间只要有魂魄的,都归他管。而他,一眼就能看见那些东西的魂魄——浑浊的、残缺的、被海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的魂魄,像是一盏盏快要熄灭的灯,被风卷着,被浪推着,身不由己地漂到了这里。
它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它们只是……被吸引了。被归墟之主的存在的吸引,像是飞蛾扑向火光,不是因为恶意,只是因为本能。
钟印抬起手,掌心贴着厚厚的落地窗玻璃。
玻璃冰凉,他的掌心温热。然后,陆识檐看见了——
一圈一圈的涟漪从钟印的掌心蔓延开来,像是他朝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那些涟漪穿透了玻璃,穿透了雨幕,无声无息地朝那些东西荡过去。
涟漪碰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那些扭曲的身形齐齐地顿在原地。雨水穿过它们的身体,打在沙滩上,而它们一动不动,只是朝着房子的方向,朝着钟印的方向,静静地站着。
暴风雨还在咆哮,海浪还在翻涌,但那些东西不再往前走了。
钟印扭头,看着陆识檐。
他不知道陆识檐此刻在想什么。他不知道陆识檐有没有看见那些涟漪,有没有意识到那些东西是被他挡住的。他不知道,当陆识檐发现面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人——不再是那个他以为的普通的、会写代码会笑会哭会受伤的钟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会害怕吗?会疏远吗?会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他吗?
可是钟印想,无论他是什么反应,他都不怪他。
他只是在等。等陆识檐开口,等陆识檐问他,等陆识檐说出那句话——
可是陆识檐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钟印,目光从那些东西身上收回来,落在钟印脸上,落在他贴在玻璃上的手掌上,落在他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里。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钟印另一只手。
钟印看着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以为陆识檐会怕。他以为陆识檐会质疑,会后退,会用那种陌生的、警惕的眼神看他。可是陆识檐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那些停住了脚步的东西,像是在说——
不管你变成了什么,你都是钟印。
窗外的探照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那些东西身上,也照在两个人身上。暴风雨还在继续,但房子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掌心相贴的那一点温热。
钟印轻轻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