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盘瓜子。电视柜上放着几帧照片,最显眼的是钟印大学毕业时穿学士服的那张——那时的钟印还一脸的稚嫩。
“妈呢?”钟印问。
“厨房忙着呢,知道你们要来,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钟志勇说着,朝厨房喊了一声,“儿子回来了!”
王淑芬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眶已经红了。她走到钟印面前,抬手想摸摸他的脸,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笑着说:“瘦了。”
“妈,没瘦。”钟印上前一步,主动抱了抱她。他以前很少这样亲近他们,因为害羞。
王淑芬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拍着他的背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钟印昏迷的那五年,王淑芬每天都会去医院,给他擦身子、翻身子、跟他说话。
医生都说希望渺茫,她也不肯放弃。钟志勇嘴上不说,但他害怕那位陆总突然断了儿子的医药费,所以他拼命的赚钱。
这些事,钟印醒来后,就都进了他的脑子里。
“伯父、伯母,这是给二老带的一点心意。”陆识檐将带来的礼物放在茶几旁,礼数周全。
王淑芬这才注意到陆识檐,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手足无措地笑了:“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钟志勇倒是直接,盯着陆识檐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对钟印好不?”
“爸——”钟印有些无奈。
“好。”陆识檐答得干脆,目光坦荡,“我会一直对他好。”
钟志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汤好了没。”
王淑芬拉着钟印和陆识檐坐下,又是倒茶又是递水果,嘴上不停地问着他们的近况。钟印一一答着,余光瞥见钟志勇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饭桌上,王淑芬不停地给钟印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陆识檐面前也堆了不少,是钟志勇夹的——老头儿不说话,只是闷头往他碗里添菜。
“小陆啊,”王淑芬斟酌着开口,“我们家钟印……小时候吃了不少苦,他性子又闷,什么事都往心里搁,你要多担待。”
“妈——”钟印筷子一顿。
“我说的是实话。”王淑芬瞪了他一眼,又看向陆识檐,眼神里带着恳求,“他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跟阿姨说,阿姨说他。你……你别欺负他。”
“妈,他不会欺负我的。”钟印的声音有些低。
“我知道,我知道。”王淑芬抹了抹眼角,“我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她没有说。但钟印懂。她怕钟印再受伤害,怕他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怕他像五年前那样——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张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
“伯母,”陆识檐放下筷子,神情认真,“我不会让钟印受委屈。”
王淑芬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饭后,钟志勇把钟印叫到了阳台上。
老头儿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楼群,半天没说话。
钟印也不催,就那么站着,陪他一起看着县城的黄昏。
钟志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孩子……”钟志勇看着钟印,心里百转千回,似乎憋了很多话,可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你小时候,有一次掉河里了,捞上来的时候都没气了,村里人都说没救了,结果你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遥远的下午。
“后来我就知道了,你跟别的小孩不一样。你不是……不是普通的娃娃。”钟志勇的声音有些抖,“你太爷爷怕我们嫌弃你……怎么可能嫌弃你……”
“爸……”钟印的声音哑了。
钟志勇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笨拙,“你太爷爷是个人物,你也是。”
钟志勇沉默了很久。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你就……多陪陪我们。”他说,声音很轻,“陪陪你妈,陪陪……他。”
他朝客厅的方向努了努嘴,陆识檐正坐在沙发上,王淑芬在给他削苹果。
钟志勇忽然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别老觉得自个儿妨碍了谁。你活着,就是最好的事儿。”
钟印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客厅里传来王淑芬的笑声,不知道陆识檐说了什么,把她逗得很开心。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老剧,茶几上的水果还剩下大半盘。
钟志勇拍了拍钟印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似的。
“进去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钟印点点头,跟着他回了屋。
那一刻,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所谓归墟之主,掌管生死轮回,可这世间最深的执念,不过是一个父亲笨拙的关心,一个母亲含泪的笑容,和一个人愿意陪你度过每一秒倒计时的承诺。
这些,才是他愿意守着这人间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