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砂砾,刮过雁门关的城墙,发出呜咽似的声响。戌时刚过,军营里的篝火便熄了大半,只余下巡夜兵士手中的火把,在沉沉夜色里曳出几点昏黄的光。
军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案上摊开的舆图,密密麻麻的红黑标记,是这数月来与北狄周旋的战线。温知屿握着狼毫,笔尖悬在纸端,目光却落在身侧伏案疾书的身影上。
李圳宇,当朝太子(皇帝嫡长子)的儿子,亦是这雁门关的守将。他褪去了朝服的繁复,一身玄色劲装更显肩背挺拔,墨发用一根素带束着,侧脸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凌厉。他笔下写的,不是军情奏报,而是一封家书,字里行间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大抵是写给京中母妃的。
“世子,”温知屿放下笔,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前细作传回的消息,三皇子李衡宇在京中动作频频,不仅联络了兵部几位老臣,还暗中调拨了一支私兵,看方向,像是冲着雁门关来的。”
李圳宇笔下的动作一顿,抬眸时,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冷静。“三叔素来急功近利,皇爷爷偏又乐见其成,想来,是又要给我送份‘大礼’了。”他搁下笔,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这雁门关是北疆门户,他若想在这里动手脚,无非是想断我后路,或是……取我性命。”
温知屿眉心微蹙:“世子既已知晓,为何不加强营中戒备?今夜巡防的人手,比往日还少了三成。”
“戒备过甚,反倒会打草惊蛇。”李圳宇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重的帘幕,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再者,皇爷爷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躲在羽翼下的世子,而是一个能在刀光剑影里站稳脚跟的储君。他想看我如何破局,如何在血浓于水的棋局里,守住本心,也守住这万里河山。”
温知屿默然。他与李圳宇自幼同窗,一同在国子监苦读,一同在演武场练剑,后来又随他远赴边关,做了这行军军师。他太清楚这位世子的心思,旁人争破头想要的皇位,在他眼中,不过是束缚手脚的枷锁。李圳宇所求的,从来不是九五之尊的权柄,而是边关无战事,百姓能安枕。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帝王家的手足,从来都是仇人。
夜色渐深,子时的梆子声敲过三遍,军营里彻底静了下来。李圳宇换下劲装,披了件素色披风,悄无声息地出了中军帐。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连温知屿都被他瞒了过去。连日的军务缠身,他心里积了太多烦闷,只想寻个清静地方,透透气。
军营外三里地,有一条浅滩河,河水不深,只及脚踝,白日里清澈见底,夜里却被月色染得一片银白。李圳宇沿着河岸缓步走着,晚风拂过脸颊,带着水汽的微凉,稍稍驱散了些疲惫。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今日晌午,炊事营的老兵特意给他留的烙饼,还带着些许余温。
他找了块光滑的青石坐下,掰了一块烙饼放进嘴里,麦香混合着椒盐的味道,朴实而温暖。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宫外的日子,那时他还不是世子,只是个寻常的皇子,跟着母妃去郊外的农庄,吃过农妇烙的饼,比这还要香。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烙饼刚咬下没几口,李圳宇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声响——是衣袂划破空气的声音,还有,利刃出鞘时的轻鸣。
杀机,在这一刻,铺天盖地而来。
李圳宇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肩头掠过,钉在身后的青石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是淬了毒的弩箭,箭尖泛着幽蓝的光。
“世子好警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暗处响起,紧接着,七八道黑影从河岸的芦苇丛里窜出,个个手持短刃,目露凶光,朝着李圳宇扑了过来。
李圳宇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身形一晃,避开了迎面刺来的一刀。他虽长于军务,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国子监的剑术教习,他从未落下过。只是今夜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刀锋划破披风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圳宇的动作又快又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恰到好处。但双拳难敌四手,缠斗间,一道短刃还是划破了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浸透了素色的衣料,火辣辣地疼。
他眉头紧锁,却没有半分退缩。这些人,是李衡宇派来的,他心里清楚。三叔素来容不下他,只因皇爷爷的偏爱,只因他手中握着雁门关的兵权。可他们都忘了,这兵权,不是他争来的,是他用一次次浴血奋战换来的。
“你们的主子,就这么想让我死?”李圳宇沉声喝道,掌风扫过,将一名杀手震退数步。
杀手们不言不语,只是攻势愈发凌厉。他们奉了命令,今夜必须取李圳宇的性命,哪怕同归于尽。
月光下,刀光剑影交错,李圳宇的额角渗出冷汗,左臂的伤口不断流血,让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就在这时,他瞥见其中一名杀手的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玉佩的纹路,是三皇子府的专属样式。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又一刀刺来,直奔他的胸口。李圳宇瞳孔骤缩,堪堪侧身,刀刃还是划破了他的右肋,伤口不深,却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来的都是精于善战的死侍,每次出招都处处要害。
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圳宇咬紧牙关,猛地发力,将体内残存的力气尽数凝聚在拳上,朝着离他最近的杀手狠狠砸去。那杀手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芦苇丛里,没了声息。这一下,彻底震慑了其余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温知屿焦急的呼喊:“世子!世子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