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雁门关外的旷野,带着边塞特有的凛冽与苍茫。城墙上旌旗猎猎,远山的轮廓已经染上了一层枯黄,天高云淡之间,偶尔有雁阵南飞,留下几声清越的鸣叫。
世子李圳宇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甲胄未卸,腰间还悬着那柄在战场上饮过血的佩剑。大战告捷已有三日,军营里从最初的欢腾渐渐归于平静,伤兵的换药、阵亡将士的名册、防务的重新部署,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过问。好在最忙乱的时候已经过去,今日总算能喘口气了。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军报,余光瞥见辎重营方向一阵小小的骚动。抬眼望去,几辆牛车正缓缓驶入营门,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竹筐,用稻草和麻布盖着。押车的兵士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笑意,领头的那个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世子爷!九王爷的送粮队到了!”
李圳宇眉头一松,收起军报大步走过去。掀开麻布一看,饶是他素来沉稳,也不禁微微动容。筐里装的是各色鲜蔬——碧绿的菠菜、脆嫩的小白菜、紫亮的长茄,还有水灵灵的萝卜和青翠的胡瓜。在这雁门关,入秋之后便再难见到这般鲜活的颜色了。
“九皇叔有心了。”李圳宇拈起一根胡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齿间迸开,带着久违的鲜爽。
他吩咐人将蔬菜清点入库,自己却留了个心眼。目光在那些竹筐间扫了一圈,他弯腰拣了起来——菠菜一把,小白菜两棵,茄子四根,胡瓜瓜五条,萝卜六个。每样都取了少许,不多不少,刚好装满了手边一只箩筐。身边的亲卫瞧着纳闷,忍不住问:“世子爷,您这是……”
李圳宇没答话,只拍了怕手上的土,嘴角噙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他想起陈听荷那个小院子,就在营地东边靠山脚的地方,她素来喜欢摆弄这些,只是这雁门关入秋后便再长不出鲜蔬了,她那地里种的,估计头一年也不会有多少能留得住的。这一筐菜送过去,好歹能让她高兴几日。
他刚提了筐要走,迎面就碰上了赵炎。
赵炎是刚从西营那边过来的,身上还带着马革的味道,手里也提着一只竹篓,篓子里头花花绿绿的,赫然也是刚从送粮队那里取的鲜蔬。两人在营地中间那条土路上打了个照面,同时顿住了脚步。
秋阳斜照,风从两山之间的隘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李圳宇提着筐,赵炎提着篓,两人对面而立,那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世子爷。”赵炎先开了口,目光在李圳宇手里的筐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赵将军。”李圳宇也点了点头,同样瞥了一眼赵炎手里的篓子。
沉默了一瞬。
李圳宇清了清嗓子:“这鲜蔬倒是难得,九皇叔想得周到。”
“正是。”赵炎应得飞快,“末将想着,白姑娘身子重了,这雁门关的秋天来得早,鲜蔬一断就要等到明年开春才有,便每样取了些送去给她补补。”
“嗯。”李圳宇点点头,一脸正色,“听荷那里也缺这些,我给她送去。”
又是一阵沉默。
风呼呼地吹,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迈步。李圳宇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赵炎也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篓子里那几根水灵灵的萝卜,耳根后头隐约有些发热。
“那个……”李圳宇忽然开口。
“世子……”赵炎也同时出声。
两人又同时顿住。
李圳宇咳嗽一声:“你先说。”
“末将是想说,”赵炎难得有些局促,手指在篓子边沿敲了两下,“白姑娘近来胃口不大好,旁的倒还罢了,就想着能吃口新鲜的菜叶儿。末将也不懂这些,每样胡乱拿了些,也不知合不合她的口味。”
李圳宇闻言,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赵将军倒是有心了。这送菜讲究的是心意,倒不必太在意口味。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炎篓子里,“你那胡瓜挑的不对,太粗了,老。要挑细些的,顶花带刺的才嫩。”
赵炎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篓子里的胡瓜,果然又粗又大,皮都有些发黄了。他抬眼看看李圳宇筐里那几根青翠欲滴的嫩黄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李圳宇也不再多言,提起筐子便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赵将军,白云舒住的地方,就在陈听荷家隔壁别走岔了。”